義大利自由的搖籃,都靈。 情報商阿格斯.桑德羅的據點之一, 便屏息凝神地隱身於地標安托內利尖塔附近巷弄的一間老公寓裡。
閱覽完那名「一般人」提交的調查報告書後,阿格斯摘下老花眼鏡,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眼頭,隨即將視線投向對面沙發上如坐針氈的緹爾,將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以數日前才剛從火場逃生的人而言,這名青年的肌膚未免也完好得太不自然了,但他不打算在此時深究。
「……首先,辛苦你了。真虧你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單槍匹馬、毫髮無傷地逃回來啊,命可真不是普通的大。」他甩了甩手裡的文件,送上客套中帶有些許嘲諷的慰勞。
「是、是啊,啊哈哈……」緹爾下意識地摩娑了前臂,言行舉止透露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心虛。
「不過,『組織人員及未成年受害者全數罹難』、啊……」阿格斯一邊觀察眼前人的態度,一邊唸出白紙黑字的一角,他刻意拉長了尾音,留下耐人尋味的停頓,並將視線自青年轉向坐於其身側、宛若陶瓷娃娃般精緻美麗的櫻色髮少女。
「……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孩子呢,她是哪位來著?」語氣聽來只是關心孩子交友狀況的長輩,投來的目光卻犀利得宛如鎖定獵物的猛禽。
「啊……她、她是我在逃脫時唯一一名勉強來得及救出的『未成年受害者』,就只是、純粹的、『受害者』!」緹爾那與報告書明顯有所出入的說詞,佐以極其不自然的斷句,幾乎等同於將「有不可告人的內情」這一事實昭告天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你和她的家人聯絡上了嗎?需不需要我幫你查查?」與報告內容及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燦爛笑容,在阿格斯的眼角擠出了數道細紋。
「這……」紺青色瀏海下的鴇紅瞳仁左右游移了片刻,最終隨著臉色一沉——這謊顯然是圓不下去了。
「……唉,我這邊對外會宣稱她是你遠親的,也會適當地幫她弄些身份證什麼的。你八成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帶她過來的吧?」年近花甲的男人無奈地抓了抓那頭泛白又凌亂的捲髮,對於老友長子這份與父親如出一轍的憨直,內心感到既好氣又好笑。
「……感激不盡。」緹爾深吸一口氣,將置於膝上的拳頭握緊,朝對方深深地低下了頭。他的耳根微微泛紅,為自己竟然妄圖糊弄情報界的江湖老手一事感到羞愧。無可奈何的是,此刻的他還沒有自信能夠心平氣和地交代女孩的來歷而不動搖。
「她的身份,雖然我不打算過問……但像這樣將她留在身邊,你接下來是有什麼打算?」老人點燃了一根菸,將背部託付給老舊的沙發,壓得內部彈簧吱呀作響。
「呃,這個嘛……」
顯然是從Avalon順利脫身後,就為了逃避現實而一頭栽進報告書裡頭,但卻始終沒能理清自己的思緒吧——早已看透這一切的阿格斯,不禁嘆了一口氣。
望著支支吾吾的青年,他的眼神既像是在責備孩子的不成材,又似在為對方的未來感到憂心。
「……吶、我說緹爾啊,在你潛入Avalon之前,我曾經問過你的吧?」他吐了一口菸,又繼續說道:「『直接潛入的風險太高,我無法提供你除了情報以外的任何協助,所以你必須搞清楚自己的目的——究竟是要以救出妹妹米緹為優先,還是要蒐集可以告發那群垃圾的證據?』」
他微微瞇起眼,凝視指縫間一明一滅的火光,染上赤橙色的雙眸中好似倒映著某個遙遠的故事。
「當時的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搖搖欲墜的煙灰,隨著話音落入了置於茶几上頭的陶瓷器皿。
「那孩子不在的如今,你的想法依舊不變嗎?」
「……」
裊裊薄煙彷彿飄散的思緒般在陷入默然的兩人之間搖曳,朦朧了緹爾的神情,也模糊了他與他之間應有的界線。
「……接下來的,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率先打破這份令人難熬的靜默的,是阿格斯。 他起身離開待客區,並順手將辦公室的窗戶關了起來。
「……欸?」明明在抽菸,卻還特地關窗?青年反射性地發出了傻裡傻氣的驚呼,顯然沒能理解老人家的用心良苦。
「聽好了,這只是自言自語。」按捺住喝斥笨蛋的衝動,阿格斯那嘶啞的嗓音拔高了幾分。
至今為止始終靜靜坐在一旁的少女,好像終於看不下去了似地扯了扯緹爾的衣襬,並朝對方輕輕搖了搖頭。
「噢、哦……」雖然不太懂,但這應該是讓他先別多嘴的意思吧。
年過半百的情報販子將到了嘴邊的嘆息吞下,轉身背對沙發上的兩人。
「……阿爾維亞諾的晶色電影節,即便是你也聽說過的吧?」老者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娓娓道來:「有情報指出——某個在特定族群中相當受歡迎的兒童錄影帶,最近終於要絕版了。而最後一批貨,預計會在電影節的期間,於臨海城鎮的某處秘密販售。」
或許是擔心在這個敏感的時期輕舉妄動反而會引起警方注意或暴露身份,亦或是有商業往來的收藏家與幫派組織從旁施壓,已出貨到零售商手裡的錄影帶目前尚未有被Avalon高層強行回收或銷毀的跡象——阿格斯的這番「自言自語」,說白了就是一條新的情報。而且,其價值恐怕是現在的緹爾所無法負擔的。
「哎呀,我聽到時可真是驚呆了呢——錄影機都已經停產十年之久,竟然還有人在秘密生產錄影帶什麼的,那裡的老闆八成是某個不願接受新科技的老頑固吧。不過嘛,製片廠都已經化為焦炭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面對數位時代了吧,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擺了擺手,故作驚訝地打趣著,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不好、扯遠了……總而言之,那最後一批絕版孤品的販售情報似乎經過了多重加密,就連老熟客也陷入了苦戰。即便有錢,想入手也不是那麼容易。於是,其中也有不少人將目光轉向中古市場,二手價也因此被炒到了天文數字,傳聞會在電影節的地下拍賣會中亮相。」
換句話說,晶色電影節正是揪出狐狸尾巴的大好機會。 從緹爾的眼神中確信其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阿格斯便將他那雙深邃、狡黠而睿智的目光再一次瞄準了對方。
「我再問你一次。」
看來,「自言自語」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雖然是否真能順利找到目標商品,現在還是未知數……但是,如果真的找到了你妹妹出演的錄影帶,你是要為了她的隱私與尊嚴而當場銷毀,還是要回收後作為證物上繳給警方?」
叼著菸的老人,勾起了有如惡作劇孩子般的笑。
「是要放任那些貪官汙吏繼續逍遙法外,還是要將她的苦痛暴露於世俗的目光之下?」
「……」
迎面拋來的難題,化作各式各樣的聲音在緹爾駑鈍的腦內狼奔鼠竄,但卻始終沒能整成隊列,組織為合適的言語。
「……如果是顧慮我的話,大可不必。」阿格斯朝欲言又止的青年笑了笑,「放心吧,我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無論你怎麼選擇,我都不會吃虧的。」
「所以,就由你來做決定吧。」
後者嚥了嚥口水,攥緊了拳頭。
「我——」
揉熄香菸後,阿格斯坐到窗邊的辦公桌前,推開了窗戶。 縈繞於室內的壓抑空氣,隨著刺鼻的煙味一舉衝向了室外。
這是談話結束的信號。 於是,青年朝長者行了個禮,準備與少女一同踏上歸途。
「……緹爾。」
聞言,他停下轉動門把的手,望向那個在逆光的勾勒下略顯痀僂的輪廓。 那人沒有回首,就只是注視著窗外那片被建築物瓜分得參差不齊的湛藍。
「……米緹的事,很抱歉沒能幫上你的忙。」
那是一道乍聽之下既敷衍又冷淡的聲音,簡短得恍若截斷了任何情緒的延伸。 然而,屋內揮之不去的煙草殘香,卻違背了那份漠然,燻得緹爾的鼻頭一陣發熱。
「……不,你已經幫得夠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真的。」
言罷,緹爾闔上房門,握緊了阿格斯方才悄悄塞給他的紙條。 上頭記載著經過初步篩選的娛樂產業名單、地下拍賣會的可能地點,以及滯留阿爾維亞諾期間的藏身處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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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情報商所在的昏暗公寓,室外的光線讓兩人不約而同地瞇起了眼睛。 今天的天空很藍,藍得令緹爾不禁想要懷疑,日前所見的那片深淵說不定只是一場褪色的夢魘。 然而,走在他身旁的文靜少女,卻正是粉碎了這份天真的活生生證明。
或許是在模仿來時路上看到的孩子吧,她正全神貫注地踩著短小的步輻,挑戰只踏白色的斑馬線過街。飄舞的櫻色髮絲與雪白緞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感,令人產生她腳下那黑白交錯的條紋並非柏油上的標線、而是一排無聲琴鍵的錯覺。
話雖如此,若撇除那張過分標緻的容貌以及始終如一的冷面,她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營養不良的普通小女孩。
「……」
事實上,阿格斯在點菸前提出的那個問題,恰巧正中了紅心 以眼角餘光窺探少女的他,直到現在還拿捏不好與之相處時應有的距離。
這個女孩子,無庸置疑是親手殺害了他妹妹米緹的兇手。
在那場猶如上帝惡劣玩笑的初次邂逅裡,他曾經毫不留情地拉拽過那頭繫著米緹遺物的櫻色長髮。當時湧入腦海的記憶明明是那樣的零七八碎,卻直至今日依舊歷歷在目。
而他,仍然不知該如何去消化那些溫柔、扭曲而絕望的碎片。
興許正是為了找尋這個答案,今日的他才依舊理所當然地把對方帶在身邊——像這樣不知所云的理由,若是輕易說出口,肯定會換來剛才那位老人的一記白眼與斥責的吧?
為了擺脫這些雜念,他一邊默數著人行道上的地磚,一邊將思緒拉回阿格斯最後的提問。
——是要為了她的隱私與尊嚴而當場銷毀,還是要回收後作為證物上繳給警方? ——是要放任那些貪官汙吏繼續逍遙法外,還是要將她的苦痛暴露於世俗的目光之下?
「……我的選擇,妳怎麼看?是不是很自私?」
回過神來,他已然向少女拋去了這個狡猾而卑怯的試探。 後者在喧鬧的車流聲中停下腳步,朝他歪了歪頭。
「……就我的立場而言,沒有資格對你的決定說三道四。」
女孩那對若葉色的眼瞳,如同冬日湖面般平靜而澄澈。 明明激不起一絲一毫的漣漪,卻不留餘地地映照出了他的難堪、動搖以及尚未成形的自我辯解。
「……哼,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緹爾挑起一側眉毛,嘴角的弧度介於苦笑與冷笑之間,但卻又夾雜著幾分微妙的安心。
他究竟在期待著什麼樣的答案呢?他也不明白。 但是,他並不需要包容與體諒,現在也還遠不到索取責罰的時候。
少女——摩根勒菲那份近乎無情的中立,對於此刻的他而言,也許正剛好。
「早點回去吧,得為出遠門做準備了。」
行人號誌轉綠,他再一次向瀝青路面邁出步伐。
「啊……」少女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驚呼。 「嗯?」回頭。
「你死了。」
「啊?」
「黑色,你踩到了。」蒼白纖細的手指,指向了他的腳下。
「沒人在跟妳玩那個遊戲。」
**▶︎ EXTRA|阿格斯.桑德羅/Argus Sandro(59)
|**活躍於灰色地帶的情報商,緹爾與米緹父母的舊識。
|高中的緹爾在雙親死後,以K型晶片的情報換取了他的協助以及在他門下打雜跑腿的權利,才得以在未成年的情況下與妹妹一同隱姓埋名離鄉背井,因此他在某方面相當於兄妹的監護人。
|米緹失蹤後的這一年,他也為尋找其下落一事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