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無聲滑入空港,出航時她已然滿身風霜,歸來時更幾乎支離零碎,像是失卻胳膊腿腳的老兵,勉強拖著殘缺不全的身軀,懷揣寂靜的疲憊緩緩抵家。經參岔臺一役,追逐者號亟需整備修補,停棲於邪那國市東南方繕理補給。指揮官給了三十天的假期,士兵可以在這段期間內,於島嶼上自由行動。
羅烈克抱著蜜莉雅,在漫天橙紅暮色中登岸。即便習慣空中軍旅生活如他,亦在踏上陸地的那一刻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切實。在禍祓鳥異力作祟下,他幾乎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就算現在已恢復到能下床行走的程度,某些看不見的影響仍在持續——但他決定不去煩惱那些絢麗又詭異的夢,他想只要靜下心來就會越來越不受干擾。蜜莉雅靠在他懷裡,仰起的臉蛋顯出些許憂慮。他倒下以來她總是這樣,擔心得多,高興得少。他認為她有點過度操心,也已表示過自己沒有大礙,但蜜莉雅仍無法真正放下心來。羅烈克不想再多解釋,卻也不樂見她如此愁眉不展。斟酌之間一抹青藍色影子晃進了他眼角,接著一張白皙臉蛋大大方方占據他的視野,笑咪咪的模樣讓羅烈克忽然感到有些心煩。他打算直接邁步離開,然而薛應平先一步喊住他:「等一下嘛,我什麼都還沒說耶,怎麼一看到我就想跑?」
羅烈克總算正眼瞪向薛應平,冷冽神情像是在說「你最好是為了重要的事情來打擾我」。薛應平彷彿看不懂羅烈克的冷漠,歡快地開口:「嘿嘿!總算是放假了,三十天的有薪假期耶!你們有規劃什麼行程嗎?小蜜莉雅有沒有想去哪裡玩?」他笑著將臉湊近蜜莉雅,羅烈克立刻後退一步,讓蜜莉雅遠離這個莫名其妙的青年。蜜莉雅本人倒是不太介意,從羅烈克懷中探出身子,望著薛應平搖了搖頭:「目前還沒想好。應平哥哥呢?」
「哦!我大概有很多地方想去吧,畢竟這裡也算是我的家鄉,難得回來一趟,要好好逛一逛才行。首先是回家待幾天吧,然後去妹城區逛逛市集,有空的話到八重野秘境走走,啊,去高天山泡泡泉水也很不錯呢——」
「薛應平。」羅烈克開始對這些言不及義的閒聊感到不耐煩,以冰冷的語氣發出警告。
「哎呀真無趣,我可是好心提供我的休假規劃供你參考耶,如果你真的沒有想法,也歡迎隨時約我出來玩呦。」薛應平笑一笑,頗識時務地轉了話鋒:「不過在那之前,先問問你們今晚有沒有空?」
蜜莉雅看向羅烈克,羅烈克不置可否。有沒有空是要等薛應平先說出來意才能決定的。
「總之,今天剛好是七月七日,按照習俗,我們會在晚上舉辦祭典,還會放煙火,有空的話就一起逛逛吧。赫拉赫夏跟維娜也會一起去喔。」
「沒看到她們。」
「唔,維娜說想去挑浴衣,先把赫拉赫夏帶走了,所以就只有我來問囉。」
這個說法羅烈克勉強接受,至於邀約,他俯視懷中的小女孩——與其說是徵詢,更像是觀察她的反應。只見蜜莉雅睜大了眼睛,一臉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好像會很好玩,羅想要去嗎?還是想休息?」羅烈克沉默片刻,心想這或許是個讓蜜莉雅放鬆心情的好時機。他望向薛應平,點了點頭,然後任由他引領方向,慢慢往街坊移動過去。雖然這樣就得忍受薛應平一路上的聒噪,不過羅烈克也沒有其他辦法,而且說到底,他也不是頭一天認識薛應平了,之前他臥病在床時,可也聽了不少無聊的廢話。
四周建築愈發密集,人潮也明顯越來越多。羅烈克一向不喜歡熱鬧的環境,不過他並不是為了自己才參加祭典。他感覺到懷中的女孩開始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左邊看看,右邊瞧瞧,對周遭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天色暗得很快,街道兩旁高高掛起了燈籠,五顏六色的光芒映入她紅色的眼睛,彷彿寶石閃爍絢麗輝光。
「要自己走嗎?」羅烈克詢問。蜜莉雅搖搖頭,撒嬌般繼續賴在他懷裡,像坐在飛船上舒適地瀏覽風景。「累了可以換我接手喔。」薛應平玩笑般地從旁插話,但羅烈克睬都不睬。首先,蜜莉雅不過是個孩子,對於身為職業軍人的他並不算什麼負擔;第二,除非必要,否則絕不能將蜜莉雅交給薛應平。雖然這傢伙看起來溫和無害,卻有太多地方讓他不放心了。
他們慢慢進入祭典場地,攤坊林立,遊客絡繹,人聲此起彼落如熱水不停滾沸,再煙霧般蒸逸開來。幸好城區足夠寬敞,走在路上不必摩肩擦踵,對羅烈克來說已相當值得慶幸。攤位內容五花八門,有賣吃食的,也有設置小遊戲的,甚至是擺賣祭典配飾小物的。薛應平停下來買了一柄涼扇,扇面上畫著一隻紅色的金魚,每當薛應平搖動扇子,魚就像擺起尾巴,穿梭在紅珊瑚似的燈火間,浮沉迷離。
「啊,她們在那裡。」薛應平忽然指向前方,一個擺滿服飾的攤位前,站著一高一矮兩名女子,高的面無表情,兩手各拿著不同顏色的浴衣;矮的抱著胸左右打量,像是無法決定哪一件更好。「是維娜姊姊、赫夏姊姊!」蜜莉雅開心地呼喊。兩名女子同時轉過視線,赫拉赫夏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一點,圖克茲維娜則露出大大的笑容,快步奔跑過來。
「呀,你們來得正好!」圖克茲維娜不由分說,從羅烈克手上抱過蜜莉雅。「我們正在挑浴衣呢,蜜莉雅也一起來!」
羅烈克懶得問她們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還沒做出決定,不過看到圖克茲維娜這麼有活力的樣子,他心裡某條緊繃的弦稍微放鬆了一點。他清醒後從赫拉赫夏口中聽說,他被禍祓鳥的咒力迷惑,誤將圖克茲維娜當成敵人,把她傷得很重。這段時間他也沒有空去關心她的狀況,因此這是他們在討伐禍祓鳥後第一次見面。羅烈克並不常感到愧悔,然而這件事令他有點懊惱,畢竟他確實是大意了,才引發這一連串糟糕的事件。圖克茲維娜抱走蜜莉雅時,對他眨了眨眼睛。羅烈克頓時明白她不介意了,纏留腦海一隅那隱密的壓抑,也隨著圖克茲維娜揚起笑容,漸次鬆動而復歸平靜。
「那邊有男性的浴衣,你們也去換吧。」圖克茲維娜指了指前方,不過羅烈克對於更換衣物這件事真的毫無興趣,立刻回絕。
「我堅持。而且,」圖克茲維娜不為所動,像是早就料到羅烈克的反應:「換上浴衣之後會比較涼快喔,相信我。」
羅烈克感到無奈,何況穿著長袖軍裝走在人群密集的街上,確實讓他感到有些悶熱。他不再回話,任由薛應平把他拖到隔壁攤位,且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抓起一件灰黑色浴衣走向換裝間。薛應平看了一陣,選了更加高調的白底藍紋浴衣,準備換上時羅烈克正好走出來,深色衣著與他的深色膚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暗沉無比,不過他一點都不在意這件事,只想著浴衣的材質確實輕薄又透氣,換完衣服的他像是從一張密網中掙脫出來,全身上下的皮膚終於得以呼吸。
薛應平更衣完畢後,他們去找其他人會合。赫拉赫夏和圖克茲維娜也已著裝完畢,並且幫蜜莉雅挑了一套粉紅色的小浴衣,搭配她金棕色的髮絲、蓬鬆毛茸的尾巴,還有大大的紅色眼睛,看起來相當亮眼。她高興地朝羅烈克揮手,想跑向他,卻沒注意腳下換了木屐,奔跑時差點絆倒,幸好羅烈克眼明手快地彎下身撈住她,順勢將她抱進懷裡。蜜莉雅似乎沒受到驚嚇,反而看著羅烈克咯咯地笑,像是覺得剛剛那樣很好玩。「沒關係,」她說,「我想自己走。」羅烈克只好又將她放下來,改用他略微冰涼的大掌輕輕牽住女孩的小手。五人沿著街市邊走邊聊,夜幕已經完全落下,涼風徐徐吹來,曳動燈火光輝,更為街景鋪上幾分迷人。赫拉赫夏替大家買了章魚堡、烤肉串等鹹食,薛應平拿了麥繩卷和甜團串。圖克茲維娜則是一看到射擊攤位就衝了過去。「復健時間!」她興奮地摸著面前的玩具槍,「唉,真的好久沒有開槍了。」
「妳這樣說很恐怖。」薛應平吐槽,卻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記得手下留情。」赫拉赫夏挑起眉。圖克茲維娜甜甜一笑,右手拿著團串,左手舉起槍枝,一邊嚼著食物一邊開槍,一扣扳機獎品就應聲倒下,十發子彈,彈無虛發。「再來一局!」
十幾分鐘後,圖克茲維娜心滿意足地抱著滿手的獎品,無視身後愁眉苦臉的老闆離開了攤位。赫拉赫夏唸了圖克茲維娜一頓,不過她心情正好,並沒有聽進去。「這代表我恢復得不錯嘛,而且我也有一兩發沒中啊,畢竟我是用左手,要是用右手的話我一定⋯⋯」
「來,吃點心。」薛應平無視正在爭論的兩名女子,笑嘻嘻地將剛買到的蘋果糖塞進蜜莉雅手裡。四人聊得起勁,只有羅烈克幾乎安靜,街市他逛了,食物他也吃了,對他而言這樣就已算體驗了祭典,無需口頭表現參與感。他並不認為其他人聒噪,其他人亦不覺得他掃興,他們已太過相熟,深知彼此的習慣,一路走來倒也輕鬆自然。
忽然周遭群眾開始鼓譟,移動的人流也漸漸停了下來,紛紛抬頭朝向同一處張望。薛應平眼睛一亮,說:「七夕花火要開始了!」
「花火是什麼?」蜜莉雅眨著眼睛發問。
「有很多顏色、很漂亮的東西,像花一樣。等等抬頭就會看到了。」圖克茲維娜回答。
「沒錯。雖然通常會有很大的聲音,不過七夕花火會在天山山頂的鳥居施放,應該不會太吵。」薛應平補充:「話說回來,花火會在天空出現,這裡人又這麼多,小蜜莉雅如果站在地上,可能會看不太到哦。」
「唔⋯⋯羅,幫我。」蜜莉雅一隻手還握著蘋果糖,不太方便自己爬上她的專屬位置,只好張開雙臂求救。羅烈克順從低身將她舉起,但不是抱進懷裡而是放到肩上。「哇,好高!這樣就能看得很清楚了!」蜜莉雅高興地揮起手臂,與眾人一起伸著脖子等待。遠處峰嶽高聳而漆黑,鷹一樣地棲睡著,節慶的氣息卻悄然盪漾開來,使它逐漸鮮活甦醒。光芒乍現,絲絲火光蛇一般竄升天際,於深深夜空中盛放絢爛光彩,紅的耀眼,綠的靈動,黃的活躍,紫的溫柔,五顏六色的煙花此起彼落開綻,彷彿漆黑沃土中滋養出朵朵燦爛光華。四周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屏氣凝神,專心眺望繽紛美景,傳進耳裡的只有細微的爆炸回響,像氣泡隱約浮起而很快被浪潮覆滅。
羅烈克看不見蜜莉雅的表情,卻感覺出這是她今天最沉浸的一刻,肩上的她一動也不動,像是連手裡拿著的蘋果糖都忘了要吃。羅烈克抬頭凝望,璀璨光芒墜落他深不見底的眼,彷彿顏彩滴入濃墨,轉瞬了無痕跡。當最後一朵煙花熄滅,聲音再度流回身周,他竟似大夢初醒,恍若這陣子以來那些糾纏不去的夢境,隨著火花迸散化為現實世界的迷障,將他重重圍困。身邊的笑鬧卻是真實的,青年與女子是真實的,從肩上輕巧滑落他懷裡的重量是真實的。濛濛燈火下她顯露出滿足的神情,一掃先前的憂慮陰霾,滿載真切的喜悅。「好漂亮喔。」女孩輕輕地說:「祭典好好玩,今天晚上好開心。」
她仰頭等著他分享心情,而他斟酌了語句,垂眸應答:「祭典很好。」他伸手將一綹髮絲撥到她耳後,眼中切實倒映著那紅寶石似的輝光。即使身處擾攘之中他依然感到平靜,宛如在盛夏時分感受到了絲絲深冬氣息,既安穩又熟悉。
當晚他沒有做夢,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做夢。那些凶險的遭遇不過是他漫長軍旅生涯中的一小部分,隨著時間過去,終將如砂岩般風化消散。因此當追逐者號啟航時他將再次穿起軍服,拎上他的女孩和短刀,沿著階梯登上整新後的船艦。赫拉赫夏和圖克茲維娜在船艏整備物資,薛應平倚著船舷朝他揮手。站滿了士兵的甲板發出尖銳的吱呀聲,這裡一如往常地擁擠又嘈雜,但並不令人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