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只是觀望。
看著天空、看著雲頂,看著一成不變的大觀園,看著空蕩蕩的、一棟又一棟樓;不曾有過困擾,不曾有過苦痛,只是站立在我的怡紅院之上欣賞樹木花草:為什麼美好的事物總是會離我們遠去呢?我在一次放風箏時這麼問,而黛玉只是拍拍我的肩——不會的。你瞧、天氣多麼好,我們還有一次又一次的遊樂時光,有一場又一場的玩鬧比賽!這樣啊,我的眸低垂下,那只是顆寶玉般發著亮光的眼在此時尤為顯眼。
生來便是寶玉呀。我的父母說、長輩們也說、疼愛我的老太太更是說,堆疊而上的妒忌與羨慕在影子後指點著一日又一日;只需望著便是好、只需眼瞧便是賞,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睜開眼就是美好。
睜開眼活著就好。
於是我照做了。在看見一具又一具屍體後、在聽到嘶吼吶喊狂笑後、在發現最親近的襲人面無表情後,我發現什麼都是無用的。即使千萬個選項在我的手心裡,最後卻還是跟那條涓涓細流一同漂走的花瓣一般散去了:奶奶,這就是「我」嗎? 是呀、是呀。她笑,以紅布遮上我的眼,讓我在黑暗中沉淪。其實我沒得選、不是嗎?當往昔的一切都毀滅,當我的童年成為回憶,當惜春不再光臨我的房裡,我才發覺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了獨自欣賞。正因如此我才能笑出聲來吧,看著鏡中倒映的我永遠是一樣的微笑,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呢?在拜訪仙人時我想。他們的聲音嘈雜、灌入我的腦海裡——年幼時每每見到這些奇形怪狀的仙人們的我都帶著恐慌,那些血肉模糊的手招呼著我,怪異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吃下一人又一人後將血管也蠶食乾淨。說著我的眼是寶、是玉,是賈家最珍貴的禮物;故而讓我渡過了三十餘年,年年有著晴朗的青天:在我的空虛微笑中渡過的每一天。
在當我決定離去時,我告別了所有人事物們、走出大觀園的那天是灰濛濛的陰沉;再見了、再見了,我那滿佈桃花的故鄉,回不到從前的風箏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