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的醫務室悄悄地拉起了一道簾子。

簾子隔開了一張床,床上躺著的是羅烈克。雖然他並未受到嚴重外傷,但在意識裡直面禍祓鳥之後,他的精神狀態就變得有些不穩定,有時能夠清醒交談,有時眼神又變得混濁危險。空船的資源與空間有限,當然不足以為這一名中兵安排單人病房,只能在擁擠的醫務室裡勉強做這一點隔離處置,盡量減少外界對他的刺激。隨著時間過去他的狀況逐漸好轉,只是還沒能恢復到平常的狀態。圖克茲維娜還在休養,蜜莉雅不方便獨自進出軍用醫務室,於是最常來探望他的成了赫拉赫夏,即使她也因為禍祓鳥的戰役忙得要命,她還是會盡量抽出空來察看羅烈克的狀況。

薛應平偶爾也來,不過他總是聒噪得讓羅烈克越發頭痛,更糟糕的是他就算想把人趕走也提不起力氣,於是被迫聽著薛應平那些太過細瑣的胡言亂語。他總是自顧自地來,自顧自地走,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自顧自地帶來一些食物當作慰問品,又在發現其實無處可放後快樂地在羅烈克面前開吃。羅烈克被煩得受不了,心想他必須早點好起來離開這個鬼地方,卻也不知道薛應平究竟是不是使得他遲遲無法離開的罪魁禍首。

況且他心裡一直介意某件事。

羅烈克不是特別喜歡到處走動,但是鎮日只能待在床上對誰來說都難熬。沒有訪客的時候他就被周圍的各種聲音淹沒——哀號聲、呻吟聲、交談聲,像風暴輿雲系含水層一樣將他完整吞裹。軍營中有人的地方就有吵鬧,更何況這裡充滿了傷兵,絕不比他自己(或者說圖克茲維娜出借)的房間來得安靜。他無論如何都要與這些雜音共處,而讓腦袋舒緩過來的方法也就只有靠在枕上,盡量抽離思緒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思考就不會頭疼,如果能因此陷入睡眠便是最好的結果。他察覺到自己似乎更常做夢,夢見已經被他遠遠拋在腦後的家鄉,那些明明暗暗的火光。他也夢見圖克茲維娜、夢見蜜莉雅。她們站在他的對面,大的流著血,小的流著淚。她們殷殷哭訴他的暴行,血與淚浸融了雪地漫到他腳邊,他沉默立於原地,心裡開始對這一切感到厭煩。他堅信這是禍祓鳥造成的後遺症,他雖有一身武力,卻毫無相抗辦法。醫事官開給他鎮靜用的藥物,他在勉強獲得好眠的同時也試圖不要索取更多,他很清楚那只是暫時的抑制,長久依賴用藥必然會造成反效果。

於是在深眠與清醒之間他更常陷入一種游離的恍惚,像是停棲在意識的狹縫中裹足不前,既不想沉入惱人夢魘,亦不想浮於紛雜現實。他隱隱約約感覺有人來去,有時停留在他身邊許久,有時只是拉開了簾子看一眼就走。那些聲響都像泡沫一樣纏疊著漂遠了,而他的神識散在模糊的時間裡,終於獲得久違的寧靜。

——直到一抹殺意針一樣地刺破了虛表。

羅烈克幾乎立刻張開眼睛,本能地朝旁一躲。危險逼近時他的軀體總能生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再一次引領他避開死亡。那人一擊未得手,本想馬上逃開,但羅烈克迅速彎起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朝自己一扯,那人便重心不穩摔了跤,下巴正好撞上床板。羅烈克擰起他的領子,冷冷說道:「果然是你。」眼前那一副細緻眉眼過於熟悉,這些日子以來無處發洩的怨氣瞬間都聚上了心口,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出聲:「⋯⋯薛應平。」

「不,你誤會了⋯⋯」薛應平有些慌張,然而下巴的劇痛讓他無法以正常語速說話。「我只是,來探望你。」

「來殺了我。」羅烈克糾正他。

「我沒有,你搞錯了。」

「那個針筒是什麼?」

「朵安妮妲,託我拿來的,你的鎮靜藥。」

「夠了。」羅烈克不想與他在言詞上周旋,於是搶下薛應平手上的針劑,轉了個方向就朝對方手上扎下去。薛應平立刻閃避,隨即敏捷地撲到了床上,用力扣住羅烈克的手腕,將他死死壓制。「你又瘋了,冷靜點。」他口吻輕柔像是真的在安撫病人。羅烈克感覺方才湧上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消失,他畢竟還沒完全恢復,敵不過一個身體健康的軍官。薛應平察覺到他掙扎的力道逐漸減弱,便放心地騰出一隻手來,抽回他手裡的針劑。「這一針,能讓你睡好一點,別擔心。」

羅烈克冷冷地瞪著他,忽然吐出一句話。「⋯⋯不夠像。」

「什麼?」

這一瞬間的遲疑為羅烈克創造了機會,他蓄積全身力氣,直起身子猛力朝薛應平下巴撞去。同一個部位反覆受創使得他忍不住慘叫,羅烈克奪下他手上的針筒,這一次毫不猶豫地朝他身上扎進去,推擠活塞,只見那人一臉驚恐地看著羅烈克的動作,看似想要高呼求救,卻已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羅烈克大口喘著氣,看著逐漸失去生氣的那具軀體,表情冰冷至極。軍靴叩在木地板上的響聲由小而大,急急靠近,緊閉的簾子忽然被拉了開來,幾張面孔逆著光線映入羅烈克的眼中,他看出是朵安妮妲醫事官、兩名值守的醫護人員,以及他滿臉驚訝的朋友,薛應平。

「事情就是這樣。」赫拉赫夏闔上手中文件夾,金色瞳眸直直望向眼前的黑豹軍事官。栗奧嘉多推了推小小的圓墨鏡,輕輕動了一下頭上的尖耳。「軍中這陣子並不安寧,先是學會命案、空船爆炸,接著又有人企圖陷害士兵,製造恐慌。你們雖然揪出了叛亂者,不過幕後首腦仍未明朗,務必小心。」

赫拉赫夏點頭,行禮告辭後踏出軍官的辦公室,往醫務室直奔而去。羅烈克的病床周圍依然罩著簾子,她掀開入內,裡頭早已坐著薛應平,滿面春風,而床上原本雙眼無神的羅烈克竟隱約露出了「謝天謝地」的表情。赫拉赫夏挑眉,拉過一旁空置的椅子坐下,簡單跟兩名夥伴說明狀況。「我已經向栗奧嘉多軍事官回報,他說這次案件符合清滅動亂情況,不受軍法規制懲罰,不過上級對於主使者還未有頭緒,需要繼續追查。」

薛應平點了點頭:「所以說嘛,假扮別人實在太危險了,大家每天都在這條船上相處,有可能會認不出彼此嗎?我跟羅烈克也已經認識這麼久了,想扮成我的樣子來殺他,還真是大膽啊。」

赫拉赫夏抬起眼。「也許羅烈克不會被騙到,但其他人會。別忘了蜜莉雅說有人拿著古錫鐲要她放進羅烈克的隨身腰包,她雖然沒有明言是誰,不過可能的人選也不多。」

「哦?」

「首先,雖然蜜莉雅年紀小小,但她不是那種會被隨便哄騙的小孩,而且事情關乎羅烈克,她一定不會那麼輕易相信對方。可是,如果是她已經見過好幾次、覺得可以信任的人呢?」赫拉赫夏盯著薛應平,以略微冷漠的語氣解釋:「那個人頂著你的模樣,把古錫鐲交給蜜莉雅,她不會對『你』有防備,也當然不會想到『你』有加害羅烈克的可能。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她聽到古錫鐲傷害了羅烈克時,即使感到非常愧疚,還是不願意透露是誰指使她那麼做。假使是她完全不認識的人,她一定會直接把對方的特徵告訴我們,讓我們早點揪出陷害羅烈克的凶手。可是她看到的是『薛應平』,考慮到你跟羅烈克的關係,她反而就不知道該不該說了。」

「好吧,妳說得超有道理,但為什麼非得是我啊?」

「跟羅烈克往來密切的人太少了,對方選擇假扮的人也可能是我或圖克茲維娜,其實是誰都無所謂。不過現在羅烈克直接遭到襲擊,考慮到維娜還在床上休養,能夠假藉探望名義接近羅烈克的只剩我們兩個,既然不是我,就是你了。」

「講得好像妳很自信不會被冒充似的⋯⋯」薛應平嘟囔。

「就結果而言,冒充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大膽地在軍中執行這種計畫,意圖殺害不知情的士兵,背後牽涉到的陰謀恐怕比我們想像得深遠。要不是栗奧嘉多軍事官先前有所警示,羅烈克又剛好夠警覺,他恐怕就撐不過這一次了。」

「⋯⋯喂,這麼說起來,剛剛赫拉赫夏說的那些,你早就想到了吧。」薛應平沒好氣地瞪向羅烈克:「而且還故意不告訴我和赫拉赫夏,是為了讓凶手掉以輕心嗎?真是的,一個不小心你就會沒命耶,這樣做實在太危險了。」

羅烈克垂下了眼簾不去理他,反正薛應平說的幾乎都是事實,也沒有必要再虛應附和。薛應平討了個沒趣,嘴裡不依不饒叨唸著:「凶手是上鉤了沒錯,但也至少讓我或赫拉赫夏有個準備比較好⋯⋯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發現對方是冒牌貨的啊?雖然我這麼英俊瀟灑,應該是很難隨便模仿啦,不過還是好奇一下。」

薛應平的話語滔滔流過耳際,羅烈克心想他果然沒領悟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但他並不想跟薛應平聊這個,繼續閉著眼睛假裝沒聽見。赫拉赫夏看出他的倦怠,便站起身來,順道拎起薛應平的領子,說:「事情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就安心休養吧,我們也要準備返航了。」她說著邊把薛應平往外拽,而花塵般的青年嗓音仍遠遠地飄回來沾在了簾縫邊緣:「果然是因為那個人扮得太醜了吧——我就知道!可惡!」羅烈克此時才緩緩地睜眼,盯著被布簾圍出的一方天花板,無聲呼出一口長氣。返航,他心想,回去之後會獲得一段假期吧。他是習於軍旅的人,從不因討伐艱困密集而嫌累,如今經歷這般風波後,他似乎竟與普通士兵一樣,對這例常的休假感到一絲期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