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裡他孤身前行,像純白紙張上落下一點墨跡。

四周是望不見盡頭的蒼茫,狂風挾著雪花刮擦過他的耳際,他頂著蓬亂飛舞的短髮,穿著不合時宜的單薄軍衣,若是一般人早該困死原地,他卻絲毫不受影響,甚至比過去幾個月來更加精神抖擻。他沉默地在雪地上踏出一列腳印,淺淺的凹陷很快就被風雪再度掩埋。他忘了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往何處去,只隱約察覺自己非得繼續前進不可,像是磁針無論如何都會被地磁吸引,自然而然亦毫無理由。

離開金崙空之後他就鮮少碰上這樣的嚴寒,戈斯寇的滅亡也幾乎已是手臂上一道肉色的疤。他很清楚這裡不是故鄉,卻略略感受到家的氣息,像是再往前走去就會走入一座熱鬧的村莊,披著戰鱗的龍人在昏暗長夜裡燃起火光,擂響戰鼓慶祝又一次征討勝利。然而無論他怎麼眺望,眼前都只有刺目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戈斯寇,兩地除了寒冷以外根本就沒有任何地方相像。即使如此他仍繼續走著,積雪好像越來越深了。

純然的白色像流溢的維度,令他無從揣度空間距離與時間流速。他在前進卻也像是靜止,牢籠的邊界既近且遠。濃稠的虛無阻塞知覺,他壓送吐息如濾過細布。直到雙腿像是剝離時他才恍惚看見一片白影,淡淡的輪廓緩緩浮現,彷彿在紙上勾勒灰色線條,再一遍一遍地描深。那是如同巨型鳥類一樣的物體,生著尖尖的喙,踩著尖尖的爪。牠甩著尖尖的尾,尖尖地笑。他停在牠面前,昂首凝望牠尖尖的瞳孔。

在牠身畔他渺小如螻蟻,連牠的一根爪子也及不上,牠只消輕輕抬腳就很輕易能將他踩滅,但牠張著翅膀一動也不動,居高臨下睨著他。他忽然感覺腦袋發暈,一道雜音像種子從腦中發芽。҉O҉C҉C҉I҉D҉E҉R҉E҉。他回望巨鳥,牠笑容詭異生硬像死後僵在臉上。新芽迅速膨脹生長,枝椏撐破腦殼,散落碎葉片片又被狂風捲起窸窣撲打在他身上。҉M҉E҉M҉E҉N҉T҉O҉ ҉M҉O҉R҉I҉。҉O҉C҉C҉I҉D҉E҉R҉E҉。巨鳥無言咧嘴,沒有發出聲音但聲音迴盪在四面八方。

他扶著額角頭痛欲裂,眼前景象扭曲流變。灰黑色尖銳輪廓膨大撐圓,生出柔軟的毛髮般的質感。低沉的吼叫從那東西的喉間滾出,他突然覺得自己聽過這道聲音,在遙遠得幾近被遺忘的從前。那團白色的物質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熊一般巨大無匹的形貌。應該是雙眼的兩窩空洞朝他的方向看過來,而他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幾乎跪倒。他劇烈喘氣,掙扎著從腰間摸索出匕首,幾乎費盡力氣才躲過巨熊揮出的爪,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卻差點站不起身。他緊緊咬著牙關,死命踩穩腳跟。他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這頭熊,痛苦的神色頓時降下長夜般的陰鬱。巨熊再度襲來,他在險境的狹縫中掙扎,再沒有理性的餘裕,只能完全拋開思考,以本能驅使行動,翻滾摸爬緊隨著巨熊掌擊空隙閃躲。耳邊遠遠地傳來什麼人的尖叫,一陣輕蔑的低笑,他卻見到巨熊張嘴,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他的呼吸愈發粗重,眼耳不自然地發熱,手中雙刃竟似兩柄鐵錘,沉重得要抓不住。他逼著自己舉起臂膀,對著砸下來的熊掌揮刀。強烈風壓劃開牠流質皮肉,鮮紅血液轉瞬淌染視野。鐵鏽氣味刺激他的神經,電流般炸過他的全身。҉O҉C҉C҉I҉D҉E҉R҉E҉。他意識到這樣還不夠,遠遠不夠。枯骨般的記憶驟然破土,失焦的雙眼幻視火光的明滅,葬身於那一夜的幽魂盡數流回他身邊,盤據著怨怪著他為何能獨自苟活。冷汗滑落他的臉龐,沉入雪裡就凍成了新雪。所有的雪都曾經是人,所有的人都尖叫著朝他伸出手。我沒有,他拚命揮舞匕首,我是無辜的。人們爭搶著說那你證明自己。替我們報仇。替我們報仇。

罪惡攪打思緒令他失去控制,衝動灌注肉軀使之飽脹發狂。他已瀕臨極限卻仍奮力撐起身子,不再被動閃避而是直直衝向巨熊。他憑藉肌肉記憶操縱刀上鋼瓶,施放鋒銳氣流,像在高堤鑿開道道裂縫,令暴漲的血色溪流撐破封鎖。巨熊狂怒咆哮,熊掌猛浪般反擊,波動的輪廓有一瞬間化成類人的光裸細肢,再眨眼又變回鮮血浸透的毛皮。他無視那些詭變,只是發狠劈砍。替他們報仇,替他們報仇。他們殷殷控訴他的僥倖,為了洗清罪名他只能摧毀面前的一切,無論那究竟是什麼。沸騰於血液中的顛狂燒滅了他眼中的生氣,他像不懂思考的機械,毫無感情的木偶,無需顧慮害怕與疼痛,只知道一遍遍猛烈攻擊,至死方休。眼前再度閃過一截白皙,蔑笑低低響起又很快被嘈雜聲浪淹沒。他像逆流而上,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涉近巨熊的胸膛。鋼瓶開關啟動,劇烈風壓噴出,他猛力揮出匕首,朝巨熊發動最後一擊。眼前景象倏地碎裂,純白的世界鏡面般片片崩毀,顯露出另一個灰白色的冷冽戰場。四周站滿了與他穿著相同戰袍的士兵,吵鬧叫囂著的似乎是誰的名字。他的眼前沒有一隻熊或鳥,刀尖穿透的是圖克茲維娜驚愕染血的軀體。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而在這極為短暫的空檔中有人衝上來用力勒住他向後拽。他空洞的雙眼呆呆望著前方,手掌鬆開了刀柄緩緩垂下。失去意識前他再次聽見遙遠輕藐的低語。҉O҉C҉C҉I҉D҉E҉R҉E҉。҉O҉C҉C҉I҉D҉E҉R҉E҉

他撐開眼皮時首先看見了木材釘成的天花板。濃烈藥水氣味隨後撲入鼻腔,他鈍化的思緒卻花了數秒鐘才覺察他身處何方。他筆直地躺著,全身疼痛不已,像是被拆卸每一根骨頭又太過敷衍地拼湊回去,也許他想掀動右手指的話反而會讓左腳趾曲起。周圍似乎有人,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試著發出聲音,一道稚嫩的低泣聲就先煙霧般朝他掠來。

「羅⋯⋯」

他心裡一驚。是誰在呼喊?是誰的名字?這些聲音聽來如此熟悉,然而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才掙扎著想坐起身,便有人眼明手快地將他壓制。「你才剛醒,別動。」一名紅髮的女子在他眼前探身,語氣低沉嚴肅。一個女孩從他身旁冒出,濕熱的淚水染開滿臉的憂慮。兩人的面孔同樣熟悉亦都無法回想起,他盡力搜索腦海,腦海卻只回以空白。

「⋯⋯你們是誰?」他迷茫低喃,而女孩幾乎又要落淚。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想見她傷心,好像她一哭泣就能讓自己的精神悉數溶解。女子沉穩的嗓音穿插進來,說自己是赫拉赫夏而一旁的是蜜莉雅,明明是回答問題卻帶著試探的意味,像背起手來那樣藏掖某些想法。他沉默的時間久得足以經歷死亡,混亂的腦袋浮現各種思緒卻什麼都沒有釐清。他忍著強烈的頭痛,艱難地開口:「⋯⋯我是誰?」

赫拉赫夏深深地嘆息,像搖曳的燭光掩滅在黑暗裡。「羅烈克。你叫做羅烈克。」

簡單的音節流列而出,而他的記憶便乾枯河床般漫漲起來了。眼前的是他的戰友赫拉赫夏,身旁的是他正在照顧的女孩蜜莉雅。而他是羅烈克,戈斯寇的羅烈克。他想起十數年前他在家鄉覆滅後輾轉入伍,隨著軍隊四處追逐巨靈。他想起這幾個月來他們在蓬蓮空界巡航,逐一完成討伐任務。他想起不久之前軍隊空船受到襲擊,墜落在這冰雪籠罩的島嶼。沒有人確知襲擊者的資訊,只知道島上似乎有種形如白鳥的巨型動物,能夠發起遠距攻擊,據傳名為——

「⋯⋯禍祓鳥。」他低聲說道,每說出一個字他的頭痛就更加劇烈,像吐露了禁忌的詞彙而註定要承受懲罰。

「想起來了嗎?」赫拉赫夏在他身邊坐下,語氣平穩。「很抱歉讓你回想那些,但我需要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我率領討伐隊伍出發尋找禍祓鳥,你和圖克茲維娜也一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約略走到冰封湖附近時,你突然開始瘋狂攻擊隊友。我命令大家退開,但你盯上了圖克茲維娜,而她也堅持要阻止你,不肯放棄。」赫拉赫夏望入羅烈克的眼,餘下的事她已不必解釋。

「⋯⋯她現在還好嗎?」

「避開了要害,勉強救回來了,但是要休養好一陣子。」

羅烈克沉下臉如冬日裡的陰翳。他再怎麼特立獨行也絕不會想要傷害朋友,他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問題。他撐著劇痛的腦袋,向赫拉赫夏斷斷續續還原了自己的經歷。烈焰般的女子凝神細聽,眼睛卻微微瞇起像察覺某處可疑。

「⋯⋯你看見的那隻熊,是毀滅你家鄉的巨靈?」

「應該是。」

「而你因為獨活的罪惡感向牠復仇?」

「⋯⋯可能是。」羅烈克閉上眼睛,表情像是他不願承認卻又不能說謊。

「就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是這種人。」

「我不是。」

「那就是禍祓鳥做的好事了。牠利用了你的記憶,操縱了你的感官,扭曲了你的意志,讓你做出不像自己的行為。想知道牠是怎麼做到的嗎?」

赫拉赫夏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金屬同心環,冷靜地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古錫鐲?」

「我記得軍方曾經警告,這類合金咒器帶有不尋常的能量,配戴者可能會遭禍祓鳥干擾,務必注意不要隨身攜帶。但為什麼,你的軍用腰包裡面會有這東西?」

「啊⋯⋯」

意料之外的呼聲突然響起,赫拉赫夏和羅烈克雙雙望向聲音來源,只見蜜莉雅睜大了雙眼,看著金屬手鐲發愣。赫拉赫夏凝眉,略略放緩語氣詢問:「蜜莉雅,妳知道什麼嗎?」

「那個,是我⋯⋯」蜜莉雅顫抖著回答,淚水再度漫出眼眶,泡濕年幼的臉:「是我害的,我以為那個⋯⋯那個可以保護羅,那個人說⋯⋯我才⋯⋯」

她抽抽噎噎,泣不成聲,但其餘兩人已從破碎的字句中大致猜出端倪。某個人把古錫鐲拿給了蜜莉雅,欺騙她這個東西能帶來好運,讓她偷偷塞進羅烈克的隨身腰包裡,意圖陷害他。赫拉赫夏亟欲抓住線索又怕嚇著蜜莉雅,只能耐著性子追問:「妳還記不記得,是誰把這個東西拿給妳的?」

「嗚⋯⋯他,我不能⋯⋯嗚哇!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對不起⋯⋯」

蜜莉雅撲向赫拉赫夏,嚎啕大哭。赫拉赫夏愣了愣,隨即抬起手輕柔安撫那內疚至極的女孩。與此同時她轉過頭與羅烈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的面容雙雙蒙入陰影,一如風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