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花霧籠於褐色山岩,像在巧克力蛋糕上掀翻糖粉,空氣裡瀰漫的卻不是香甜夢幻的氣息,而是隱隱刺鼻的硫磺味道。剛硬岩脈拔地而起,據傳是巨型島龜死後遺留甲骨,歷經多年風化溶合,形成中空巖穴結構。羅烈克以黑布蒙著臉面,隨著其他士兵,沿著山緣魚貫前進,遠遠望去,竟好似在蛋糕表面爬行的螞蟻。

赫拉赫夏扛著巨型戰槌,昂首走在隊列最前方。她神情嚴肅,氣勢迫人,如生於烈火的戰士,熾炎眷顧的女神,一頭長髮彷彿火舌翻捲飛揚,能將粉霧吞噬殆盡,令一切黯然失色。她停在一處洞口,放下巨槌,俐落指揮部署。「再次提醒,本次討伐目標就躲藏於巖窟之中,但內部陰暗且路徑複雜,對我方相當不利。最好的辦法是將磺確龍引出洞外,以船炮擊殺。少數人隨我進去誘敵,其他人留在外面待命。」

話音落下,事先挑好的誘敵人選便自動從隊伍中站了出來,包含羅烈克。他們向赫拉赫夏領取特製小燈,裡面裝著能發出螢藍色光芒的真菌,雖然羅烈克通常用不上照明工具,但隨身攜帶這盞燈仍有助於識別彼此。就如赫拉赫夏所說,山洞路徑錯綜複雜,一旦迷途或脫隊,就有可能面臨極大的危險。羅烈克再怎麼特立獨行,也懂得在這個時候遵守規矩,雖然他不確定赫拉赫夏選中他,是因為他適合在黑暗中行動,還是想讓他學學何謂團隊合作。

赫拉赫夏做了充足的事前準備,盡可能收集巖窟內部的情報地圖,也與誘敵小隊詳盡商討布局。只是紙上談兵終究不若實際出陣,綜觀平面紙圖自然容易找出最佳路線,然而山洞裡面的每一道岩壁、每一處岔口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在幽暗的環境下更難以辨識特徵。整支小隊緊跟赫拉赫夏,在管線一般的通道中謹慎移動。山中埋藏多道礦脈,硫磺氣味比起外部更加濃烈刺鼻,洞穴深處傳來隱約而規律的滴水聲,在空洞腔室中反覆震盪迴響。在多重感官干擾下,他們好似連知覺都陷入了迷宮裡,不知日月南北,不知清醒迷離,四周岩壁彷彿融化橫流,如黏稠漿水將他們包裹淹沒,朦朧視線中唯有一點點螢藍色微光,像魚鱗在深海中冉冉漂動。

而海在低吼。

金芒閃現時他們立刻清醒,本以為不知何處洩進了陽光,但那道光芒比太陽更加刺眼、更加灼人。潛藏於黑暗中的巨靈已經甦醒,帶著滿身燦爛金黃,自隊伍前方緩步逼近。一雙烈火似的赤眸之下,血盆巨口大張,森森白牙間放出低沉警告,頓時山搖地撼,土石崩落。硫磺惡臭像無形的網將小隊包圍,雖然他們早已戴起防護面罩,不過所有人都明白,待得越久,毒網便越加致命。眩目金光中,一道婀娜剪影傲然而立,戰槌橫握於前,長髮如焰翻飛。赤色目光籠罩於她的身上,巨龍舉起前爪,就要重重拍下。而她毫不畏懼,只是奮力舉起巨槌,大聲號令:

「進攻——」

所有人一擁而上。在幽暗的環境裡,磺確龍自身發出的光芒,恰成了最好的照明。幾名同伴奔向龍首,前去協助赫拉赫夏,而羅烈克和另外幾人閃過帶著銳利長爪的前足,躲進牠腹部下方,悄悄溜向後頭。誘敵小隊的目標是將牠引出巖窟,而非就地擊殺,因此他們打算重點攻擊頭部與尾部,像驅趕牛隻那樣,將牠逼向事先安排好的路線。

磺確龍的後半身比前半身短小,只有尾部上方和膝部以下覆蓋厚重鱗片,中間部分是大片毛皮。龍尾粗大,尾尖生有堅硬骨板,甩動的力量能砸毀一整片岩壁,於是羅烈克不從正後方追擊,而是從後足接近尾巴根部,打算往肉質部分切入。然而這個位置相當刁鑽,除非倒掛或緊緊抓住毛皮,否則幾乎沒有立足點。羅烈克振翼起飛,試圖接近龍足和龍尾之間的死角,即使巖穴內部空間狹窄,幾乎沒有什麼飛行空間,他仍小心避開磺確龍的動作,盡力維持滯空高度。

他很快就等到了一個破綻。他拔出雙匕,啟動寒裂增幅瓶,以刀鋒帶動銳利風壓,朝裸露皮肉處猛力砍下。巨靈吃痛,反射性揮尾,尾尖骨板如流星錘般直直砸來,羅烈克迅速靠向龍尾根部,在死角中躲避反擊。亮金色血液自傷處濺出,沾染部分岩塊,冒出陣陣白霧。赫拉赫夏曾經提醒,磺確龍血液含有腐蝕性毒素,因此羅烈克只是利用高壓風切造成破壞,並未實質接觸傷口。他小心閃避腐蝕血液與尾部掃擊,劃開多道淺傷,意在分散磺確龍的注意力,避免正前方的赫拉赫夏遭到全力襲擊。數名同伴也對巨靈後足展開攻擊,使牠退無可退,只能前進。牠抓不中從前方攻擊的赫拉赫夏,也打不著在身後干擾的羅烈克,低沉短促的吼叫聲逐漸顯露焦躁,起初王者般的從容自信,逐漸成為困獸似的橫衝直撞。牠越是心焦,就越容易控制,誘敵小隊彼此配合,一步步將磺確龍逼出巖穴。眼見洞口光芒已經近在咫尺,赫拉赫夏立即下令發動猛攻。羅烈克不再手下留情,全力朝著磺確龍傷痕累累的尾部劈落,冰冷風壓割開一道深深的裂口,金黃毒血湧泉般噴射而出。磺確龍耐不住疼痛,發出一陣巨大嘶吼,隨即像是受到鞭打的馬匹,紅著眼睛直直往洞口奔去。

牠才衝出山洞,就落入了軍隊的包圍網中。追逐者號已做好低空炮射準備,當目標出現在射程範圍,便立即瞄準開火。火炮擊中磺確龍背甲,硬質骨殼頓時炸裂,炮灰骨屑四濺,將滿天櫻色染出一片灰黑。牠失控大吼,突然人立而起,巨大前爪狂亂揮舞,然而無論是空船或軍隊都保持著安全距離,無論牠如何奮力撲咬,也只抓得滿掌的花粉。炮彈填補空檔,便輪到士兵發動攻擊,所有人圍繞成圈,或以遠程槍射,或以近身刺襲,將磺確龍團團圍困,步步逼殺。龐大龍身血流如注,處處可見破碎鱗甲與缺裂皮肉,牠大口喘氣,鼻翼不住翕動,卻因此吸入大量粉塵,吐息聲漸漸變成高頻喘鳴,像是呼吸阻滯,幾欲嗆咳。牠的眼睛愈發赤紅,活動力則明顯下降,猛烈的爪襲逐漸失去力道,強健的尾巴也開始耷拉下來。脖頸處的金光明明滅滅,彷彿即將燒盡的蠟燭,在強風與昏暗中勉力閃爍最後一點光芒。

羅烈克並未掉以輕心,持續進攻的同時也留意巨靈的反撲。離開狹窄的山洞,回到開闊的場域,他感覺自己行動更加自由,不再受到空間限制。他迅速振翼,靈活翱翔,以強烈風刃持續對磺確龍尾部造成傷害。霜凍氣息讓巨靈陷入桎梏,原先的淺層刀傷如今已經深可見骨。經過誘敵行動與一陣強攻,羅烈克察覺氣瓶儲量即將耗盡。於是他猛力振翼衝入空中,在最高點收斂雙翅,頭下腳上急墜而落。他緊緊盯住磺確龍的尾巴,以全身肌肉控制墜落方向,然後他舉起刀刃,在擦過巨靈身側的剎那猛力劃落,鋒銳氣勁挾帶強大衝擊力道,瞬間斬落巨靈尾骨,龐大長尾應聲而落,如一條黑色巨蟒翻死在地,再也無法動彈。

磺確龍的力量隨著血液大量流失,牠只能勉強以四肢撐起自己,難以再發力撕咬撲擊。空船號角聲嗚嗚低鳴,是炮彈填補完畢的信號。全軍聽令撤退,混亂擁擠的戰場轉瞬只留下一個孤伶伶的影子。牠拖著鮮血淋漓的身軀,搖搖晃晃地昂起頭,像桀驁不屈的君主,張開滿布尖牙的巨嘴,以最後一絲氣力,對著不遠處的空船發出淒厲咆哮。

炮彈射入龍嘴,直接炸開牠半邊腦袋。金色龍血飛濺四方,似怒海巨浪滔天而起。閃耀於龍頸的光芒終於黯淡熄滅,赤色眼瞳來不及闔上,龐大身軀已轟然倒下。塵灰揚起,彷彿破碎的靈魂被強行擠出軀殼,卻還徘徊在肉身旁不肯離去,為無法挽救的生命無聲哭悼。

羅烈克帶著滿身的塵沙歸隊,這次任務雖然凶險,但他有幸毫髮無傷——也許這有賴赫拉赫夏的縝密規劃,又或者是團隊合作確實發揮了作用。他來到赫拉赫夏面前,烈焰般的戰士朝他點了點頭,像是嘉許又像是慰勉,也像是老戰友之間,那無需言說的默契交流。他隨她返回空營,感覺眼角鼻尖傳來陣陣撓癢。高聳龜島被留在他們身後,厚重花塵仍舊紛飛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