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應平說完話時,羅烈克以為自己聽錯了。
「去找別人。」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本想直接把房門關上,然而薛應平先一步扳住了門板,依然是那副笑咪咪的神情,讓人想一拳捶扁他的臉。
「哎呀——別急,你考慮一下嘛。轟鰭鯨已經沒了,島上暫時沒有更大的威脅。軍事學會給的獎金很優渥的,而且他們只需要貝殼,要是開出真正的珍珠,還可以自己保留下來,就當是額外的報酬。你不覺得聽起來很值得一試嗎?」
「那你就自己去。」羅烈克冷著臉。他沒說出口的是,薛應平明明水性比他好上太多,在水中遨遊根本不是什麼難事,為什麼非得要帶上自己不可?門外的青年像是讀出他的疑惑,笑著回應:「想說是很輕鬆的工作嘛,還以為你會有興趣呢。不過看來我想錯了,你不想去也沒關係啦,不勉強,我明天自己去就好。只是,唉,好可惜喲——」
羅烈克關上門。後來兩人再次碰面,卻是在風暴輿的環形雲原上,雙雙換好下水服飾,還都帶著軍事學會配發的採集網。羅烈克冷冷瞟了薛應平一眼,像是在說「敢多說一個字我就砍了你」。薛應平笑得眉眼彎彎,嘴巴倒是老實閉緊了。他打個手勢,兩人便躍入雲中,往雲床丘下方緩緩潛去。
雲床丘是在風暴輿表層可見的山狀雲系,底部的含水層據說散落大量貝母,軍事學會為研究殼體結構,徵募自願者前往打撈。上次羅烈克下水,是為了做好與巨靈戰鬥的準備,心情上自然較為嚴肅緊繃。現在他們已擊敗巨靈,此行目的不過是撈撈幾個貝殼,他安靜尾隨薛應平的同時,也終於有了餘裕注意四周生態。風暴輿長年籠罩雷電,水中環境也相對陰沉,然而這裡仍有些色彩較為顯眼的生物,整體來說像是個染透了墨綠色的熱鬧近海。一隻藍背白肚魚從他上頭游過,分岔的魚尾就有兩個人那麼高。一些紅紅綠綠的枝枒探出雲隙形似珊瑚,伴有大大小小的彩色魚種穿梭其中,像迷離的夢。迷離的夢中羅烈克似乎聽見細微的歌唱聲,並非來自前方的薛應平,而是像植物捲鬚般,從他的右側悄悄探生出來。捲鬚盤繞結聚成觸肢,扭動著招攬著,想將人勾往紅紅綠綠的珊瑚群。羅烈克頓時覺得不太對勁,幸好他離得夠遠,歌聲的觸肢還搆不著他,他就警覺地游開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重新看向前方,薛應平的青色尾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也像一條觸肢。
目的地就在不遠處。下方雲床已可看到貝類殘片,好似餅乾屑零星落在絨絨的地毯上。薛應平環顧四周,確認環境沒有問題之後,便向羅烈克打手勢示意。他們在彼此的視線範圍內拉開距離,隨後潛落直到他們能觸及雲底。
薛應平說得對,這份工作並不是什麼難事。羅烈克要做的就只有用眼睛看,然後用手撿。他並不熟悉如何分辨貝類的優劣,只是憑藉直覺,看到形體較為完好的,就放進採集網中。這些貝殼的外觀與顏色不盡相同,有的表面有明顯波浪起伏,有的布滿平行扇狀紋路,有的生著粉黑相間的條紋,有的則幾乎與雲色融為一體,在幽暗的環境下極易錯過。真要說有什麼困難的地方,那就是貝類的數量遠比想像中少,他們下來一趟,連採集袋的一半都裝不到。薛應平還能再搜尋一會兒,不過這已經是羅烈克的極限,要是待得更久,他的氧氣笛就要不起作用了。
他們緩緩上浮。腰間貝殼的重量,遠不及寬大翅膀在水中的負累。終於破出雲面時羅烈克再次體會到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他拔下氧氣笛大口呼吸,感覺自己像經歷完另一場惡鬥——但至少這次他還有體力支撐他回到空營。他們一回去就向軍事學會報到,一起將採集成果上繳鑑定。專家熟練地撬開一片片殼蓋像撬開寶箱,輕易剜剖出成色不一的寶藏。其中有兩顆珍珠特別耀眼,一顆寶藍如大海,一顆漆黑如夜空,不僅外型圓潤飽滿,色澤也亮麗晶瑩,就連羅烈克都能看出它們價值不凡。「恭喜你們。」專家好似對這些珍寶毫無興趣,只瞄了一眼就繼續忙著整理貝類空殼。「是相當完美的珍珠。」
「哇,運氣真好。」薛應平微微一笑,逕自收起藍色珍珠。羅烈克則捏起黑色珍珠,放在眼前沉默地看它如看溝縫中生出的一枚新芽。稍後他們一人提著一個小袋子走出學會,羅烈克順道詢問要怎麼處理這些珍珠。薛應平說想換錢的話可以等下次空船靠岸大城市,那裡會有專門收購這些珠寶的商人。羅烈克反問他是否有門路,言外之意是他想把這個講價交易的流程讓給薛應平處理。
「啊哈哈,怎麼說呢⋯⋯」羅烈克沒想到薛應平回以一陣乾笑。「其實我沒有要賣掉這些東西。我的錢還夠用,珍珠什麼的我家也很多,我去找你只是因為我想找人陪我撈貝殼——啊,你別那樣看我,抱歉啦!你想要的話,除了這顆藍色的之外,我都可以送你。」
羅烈克第無數次忍住了想揍人的衝動,所以這傢伙從頭到尾都只是想去玩,還用那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拖他下水。雖然薛應平願意交出他的酬勞作為賠罪,但羅烈克不買帳,更何況他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收穫。他頭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裝滿珍珠碎片的小袋隨手往旁邊扔,隨後想了一想,又把袋子撿回手中,從裡面倒出其他東西而只留下那顆黑色的珍珠,仔細包裹好後開啟儲物箱,將它塞進角落像埋下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