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藏青色天海中,木造飛船安靜地滑向高聳成團的雲翳,承載數百人起居的大型軍用船艦,在這碩大的雲系旁不過像是巨人眼前的一片樹葉,單薄、渺小,且極易摧折。雲朵盤據如連綿山丘,氣勢跌宕起伏,宛若惡夜驚濤。雲層下方密布閃電,在濃厚的黑暗中閃爍絲線般的光束。飛船停留的位置不受閃電干擾,但仍能聽見隆隆低鳴,雷聲在雲團中反覆碰撞放大,如一道無形聲浪遊走於雲牆之外,阻隔所有想要擅闖此地的不速之客。
飛船無法再接近。基於安全考量,追逐者空營軍官下令將航船停於雲團之外,由士兵組成小隊前往探索。這名為風暴輿的空中飛島終年環繞強勁氣流,濃厚的雲層含水量高達百分之百,雖然是漂浮在空中,環境卻近似於巨大水缸。士兵戴上配給氧氣笛,隨著領頭士官一列列飛離母船,如魚群從浮葉底下鑽出,井然有序地漂向雲牆。在狂烈風勢中維持隊列與方向已相當困難,然而深入雲層後才是真正的挑戰——幾乎如同水底的環境讓所有翅翼與風帆都失去作用,甚至成了累贅。士兵早已換上特製貼身服裝來應對特殊環境,不過天生的種族特徵仍造成了顯著的影響,爪翅的羽翼、牙獸的毛髮,甚至是角鱗的翅膜都大大增加了水中阻力,拖慢了前進的速度。水中戰鬥對於他們來說相當不利,但他們並沒有被動等待的選項——速度慢上一分,生命危險就增加一分。他們必須盡快取得情報,部署狩獵場地,才能以最高的效率拿下此行獵物。
「轟鰭鯨為夜行性巨靈,白天沉潛於雲層之中,夜晚才會浮出雲面覓食。偵查小組會趁白天盡可能蒐集資訊,晚上則輪到戰鬥隊伍出馬追擊。」辦公室裡,赫拉赫夏於桌面上攤開島嶼簡圖,以紅色墨筆圈出幾個位置,標示出獵物可能出沒的地點。她的面前站著一名表情木然的黝黑男子,以及一名膚色白皙,唇角含笑的和善青年。「轟鰭鯨善於感應四周動靜,移動速度相當快,翼鰭結構會釋放雷電,鯨體表面則滑溜不易攀握。所有人都必須嚴陣以待,不得輕舉妄動。」她快速說明巨靈特性,語調略顯官腔,說完之後卻又輕輕嘆了口氣,表情充滿無奈。
「但我想你還是不會聽的,羅烈克。所以你這次跟薛應平下士一起行動,你們兩個一起去破壞轟鰭鯨的弱點部位。」
「哪裡?」羅烈克淡淡開口,顯然更在乎巨靈情報而不是上士的憂慮。
「魚背,或是魚身。」赫拉赫夏從島嶼簡圖底下抽出另一張紙,上頭以寥寥幾筆勾勒出轟鰭鯨的全貌。她指向寬厚肥碩的魚身:「這裡不容易被牠攻擊,破壞後可以造成體力流失。」她又輕輕滑動手指,觸及魚背上的三角鰭板:「這裡,破壞後可以讓牠失去水中平衡。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羅烈克一眼:「用寒氣鋼瓶增壓可以造成大幅傷害。」
「魚身呢?」羅烈克問。
「那裡要用灼熱鋼瓶才行。」赫拉赫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一旁的薛應平則笑咪咪地接話:「那就讓我來吧,我們會完美完成任務的。」
羅烈克大概猜得到為什麼赫拉赫夏刻意把他和薛應平單獨分成行動小組,不只因為這樣人數更少、可控性更高,更因為薛應平出乎意料地適合風暴輿的地理環境。比起赫拉赫夏和圖克茲維娜,他跟薛應平的往來相對不頻繁,畢竟這傢伙有點聒噪,總是笑嘻嘻地自說自話,讓羅烈克覺得有點煩人。薛應平來自邪那國市,但自稱是東界未央帝國的後裔,祖先在國家崩落後輾轉遷移到中央空地帶。他還說他們家世世代代住在水底的金色宮殿,庫藏中有數不清的海底珍寶,他卻好奇外面的世界而毅然決然登上陸地,甚至來到天空——
東界沒有已知的飛島,去過那裡的人少之又少。未央帝國的事一向都只是傳聞,薛應平這人舉止又有些輕浮,因此沒人能證實他究竟是認真講述,或只是瘋言瘋語。然而,薛應平確實很擅長應付水,羅烈克和他一進入風暴輿的雲牆,就馬上確認了這一點。身為角鱗族,薛應平的身上並不具備同族常見的薄膜翅翼,除了一對鹿似的角和一條長尾巴,整體外觀更接近人類一些。這樣的特徵讓他在富含水氣的雲層中更悠遊自得,畢竟身上沒有會阻礙前行的部位,也沒有會泡濕負累的羽翼毛皮,更重要的是——潛入水下時,他根本沒用上氧氣笛。羅烈克第一次覺得這傢伙或許說的是真的,畢竟從他平常的言行中根本難以揣度。
羅烈克跟隨薛應平泅水前進,青色長尾在他眼前擺動如游魚,他差點就跟不上對方的速度,即使他已盡量將雙翅緊緊收合貼於背後,仍明顯感覺它們造成的阻力。他們大致熟悉含水雲系的狀況後,隨即向上浮升來到雲層頂端。若說下方密雲類似淺海,則這片環狀雲帶就像是沙灘,環境無水乾爽,甚至可以踩上雲表步行。雲環中心彷若黑暗風暴圈,凹陷盆地中隱約可見雷電閃爍。上方則是深深夜空,看不見一顆星星,只有在電光閃現時,才能勉強窺見掠過的鳥影。軍隊將獵場布置於雲表,打算趁轟鰭鯨浮出雲面捕食時展開攻擊,避免在水中虛耗體力。他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事前準備,接下來就聽天由命。
而他們還算幸運。
巨大鯨鳴如空谷回響,自遠而近,自下而上。浮空雲系像爆發地震,然而四周並沒有任何物體可供抓握或掩護,他們只能盡量伏低身體,於雲面上保持平衡。濃重黑暗中,一抹青藍迅速從雲海中升起,原本小如螢火的光芒瞬間變得巨大迫人,伴隨強勁的力道衝破雲端,飛入暗夜,活脫脫是一條魚從水面彈跳躍起的模樣——只不過大上一千倍左右。
電光乍現,巨鯨雙鰭爆發青色光束,在夜空中清楚照亮牠龐大海藍色身軀。牠迅速擺身,巨顎開闔,空中飛鳥立即被鉗入利齒,迸發的鮮血在青光裡拋射出弧狀軌跡。獵物淒厲的叫聲箭矢般穿入耳中,巨魚的身體即將開始下墜。軍隊判斷時機已成熟,長官一下令,士兵便紛紛拔地而起,像成群的蜂朝敵人湧去,在牠落入雲層前搶占先機。
機會僅有一瞬間,羅烈克以強大爆發力與鋼瓶氣體催壓,眨眼間便接近了魚身。如赫拉赫夏事前提醒,鯨體表面難以著力,且這裡較為靠近魚腹,距離他要破壞的魚背還有好幾公尺遠。於是他奮力振翅,藉著衝擊力道將一對匕首深深刺入魚體,製造能夠攀附的錨點。巨鯨吃痛,扭擺身軀,而羅烈克在劇烈的搖晃中死死抓著刀柄,以免被震落。他感覺巨魚拖著他,從空中墜落雲表,再沉入高密度水氣層。那種遲滯的阻力又重新黏上他的身軀,他感到更加吃力,卻不能放手。
他在氧氣笛中深深呼吸,拔出右手短刃,拉長身軀,刺入更上方的位置。他彷彿將武器當成冰斧,在滑溜表面艱困攀爬。巨魚不斷甩動身軀,想擺脫這礙事又刺人的蟲子,但這個位置正好處於牠的攻擊盲點,魚尾甩不中,魚嘴咬不著。牠狠狠掀動翼鰭,想將羅烈克直接拍死,然而繚繞青芒中忽然閃現一陣耀眼紅光,巨鯨慘呼一聲,魚鰭竟被削去一大片,正好讓羅烈克閃過了猛烈拍擊。他瞇眼抬頭,看見另一抹青色的影子遠遠地對他豎起大拇指。他從鼻子中輕輕哼氣,利用夥伴爭取的空檔,一鼓作氣攀上好幾公尺。現在他最大的敵人只有時間,畢竟水中的體力消耗相當驚人,若行動過於保守,先力竭敗陣的一定是他。羅烈克以最快的速度接近魚背,三角背鰭巍然聳立,像銳利山脊切割天際,而他停在山腳下仰望,握緊雙刀,準備引發一場驚天動地的山崩。
他啟動寒烈鋼瓶,猛力朝背鰭根部揮砍。高壓氣體橫空破開一條無水的軌跡,像是硬生生將海水劈成了兩半。冰冷氣體一接觸到背鰭,羅烈克立即感覺魚身明顯一滯,彷彿被短暫凍結了行動,但隨即又是一陣劇烈掙扎。羅烈克死死盯住目標,穩住身體後再次劈擊。他很清楚,巨魚翻滾得越厲害,就代表他下手的位置越正確,即使他幾乎要被甩離魚背,他也必須盡可能造成更多破壞。鋼瓶蓄氣有限,他的力量也所剩不多,他憑藉意志力支撐,只要盡快達成任務就能早一點解脫。深紅色魚血汩汩冒出,將他的視野染得一片模糊,他只得依循經驗與本能,朝著血液最濃處不斷揮刀。朦朧之間,有什麼人來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戰鬥。於是破壞的速度加倍,反抗的力道漸衰,當背鰭終於完全從巨鯨身上分離,一聲綿長而悲涼的鳴叫同時響起,像是深淵裡最絕望的哭喊,歷歷控訴著無力與孤寂。
羅烈克被拽著上浮。他早已認出身旁那人是誰,也知道自己的體力近乎透支,便難得不反抗,任由那人將他拖回雲表。對方讓他躺下休息,還好心地替他拆掉氧氣笛,讓他獲得更新鮮的空氣。羅烈克看見那張笑嘻嘻的臉孔,仍微妙地感到不悅,不過再怎麼說,如果沒有對方的幫忙,這次行動絕對會更加艱困。因此他握拳輕輕擊打薛應平的肩頭,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來表達感謝。薛應平順勢抓住那隻手,裝作感動得快哭出來的樣子,而羅烈克隨即將手抽回,狠狠扔去一記眼刀。無聲的交流中,空洞的鯨鳴已越來越遠,最終被阻隔於深水與重重雲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