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一身。

用這個詞彙來形容羅烈克恐怕再適合不過,直到一年前都是如此。即使他身處軍營,與數百人共享生活起居,然而無論在行為或內心他總是特立獨行,不關心其他人,甚至也不怎麼在乎長官的命令。能與他稱得上親近的大概只有與他同期的幾名角鱗族,但他們也不過是比其他人更為接近羅烈克一些,有權得到他主動的,甚至長達十數個字的語句,至於他們是否真正地了解他?連他們自己都不敢肯定。

所以沒有人料到這麼一個凜冽疏離的角鱗族某天會從外頭抱回一隻牙獸族小女孩,年紀不過五、六歲,已經奄奄一息。羅烈克剛回營就直奔醫務中心,好心的朵安妮妲醫務官盡力給予協助,隨後表示這女孩並無大礙,只是幾天沒好好進食,需要充分的營養和休息。羅烈克木著臉沒說話,小女孩倒是綻開了孱弱的笑容,跟溫柔的醫務官道謝,還說自己叫做蜜莉雅。

蜜莉雅・桑提斯。女孩擁有家族姓氏,卻無人知曉這家人遭遇了什麼。羅烈克發現她時,她縮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洞中,靜靜等死。她絕望的目光捕捉到了羅烈克的身影,用盡最後的力氣朝他投去求救的眼神。羅烈克讀懂了,但沒有馬上行動,只是蹲在洞口持續思考。直到她幾乎在他的注視下闔上雙眼,他才像是大夢初醒般,伸長了手臂,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他不曉得,當初那群人朝他伸出手時,是否也是這番情景。

羅烈克生於極北至寒的金侖空地帶,那裡物種稀少,寸草不生,資源極為匱乏,他們當不了自力更生的農人,只能成長為掠奪他者的獵人。他們以地盤區分部族,親情血緣在生存問題前顯得不值一提,畢竟沒有能穩定生活的地盤,又怎有餘裕建立家庭?因此在羅烈克生活的地方,他們不以姓氏互稱,而更喜歡報上根據地,來區別彼此的地盤或彰顯部族的力量,例如——「戈斯寇的羅烈克」。他們曾是一個繁盛的部族,發展成數個聚落,靠著擴張與征服,在廣闊荒蕪的永凍冰土上占據一席之地。

然而就算是最強大的部族和最勇敢的戰士,也無法抵擋那日天翻地覆的毀滅。熊形巨靈闖入這一方小小文明,族人拿著強弓利斧,流血抵抗,但仍不敵巨熊輕輕揮爪。耗費十數年成長的聚落轉眼就遭夷平,而巨熊帶著滿掌血腥繼續往前,行蹤成謎。合眾援軍抵達時,戈斯寇已經什麼都不剩,他們盡力搜尋線索,卻在遍地殘破中發現了一息尚存的羅烈克。他奇蹟似地生還,本應感到慶幸,但士兵將他帶回軍營時他只覺得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被救起。他生長在信奉奪掠的部族,自幼深知凍土之上,唯有適者生存。弱肉強食是天經地義的事,面對龐然巨物他們無力反抗,合該遭到抹滅,然而他像是違逆了天條苟活下來,獲得生機,卻失去所有。

家鄉已是遙不可及的概念,於是羅烈克跟著軍隊四處漂泊,並於十五歲正式入伍。戰鬥民族的基因也許早就流淌在他的身體裡,他很快就嶄露優異的作戰技巧,漠然的性格卻始終令他難以與部隊協調共事。屢屢遭到調職的他最後安身於追逐者空營,這支負責追捕巨靈的第十四聯隊以高死亡率聞名,歡迎任何人前來效力——容許一點點的個性,別捅出大漏子就行。他和幾名新進角鱗族被歸入同一支小隊,分別是蜜黛莉莉的圖克茲維娜、華裘蕾嘉的赫拉赫夏,和邪那國市的薛應平。「那麼,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們問。「羅烈克。」他只是這麼回答。

十年前軍隊翻遍聚落廢墟,將他從生死關頭拉了回來,十年後換他蹲在地洞前,看著陌生的牙獸族幼童一步步邁向消亡。他不是宿命論者,卻仍然相信弱者有被淘汰的理由,而他從來懶得插手他人的死活。他很清楚,一旦出手相救就沒完沒了:他得尋求醫護資源,得暫時照顧那孩子,得找出能夠安置她的地方,畢竟以這個年紀的孩童而言,只是治療過再將她隨便拋到野外,無異於再次讓她等死,那倒不如現在就起身離去,別浪費彼此的期待。然而,要是一直找不到適合她的環境呢?那他要照顧她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

他都想過了。

羅烈克很清楚他現在所做的決定,都將由他個人獨力承擔,沒人能為他負責。說到底他也沒有必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負責——他根本就不想為他人的生命負責。可是當他看著女孩黯淡的紅瞳,便想起了那場末日般的災難,想起族人的慘叫與鮮血,想起自己受困在殘骸裡,耳邊只剩無窮的寂靜。想起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死去,想起在長久的黑暗後唐突刺入眼中的火光。他想起那些陌生人看見他時的驚愕,還有毫不猶豫朝他伸過來的手。

於是他也不自覺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