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圍繞谷地水澤,穹空糝落溫煦陽光。景色幽麗而沉謐寧靜,卻早有一干士兵蟄伏四周。濃密草叢掩藏無數視線,守望萍藻橫生的平靜水面,所有人屏息靜氣,等待此行獵物自投羅網。

水面忽生淺淺波紋,枝頭草尖搖擺漸劇。敏銳的士兵已發覺空氣不尋常擾動,事先灌入蠟膏的耳道卻聽不見一點風聲。蟲狀黑影自遠而近,薄膜翅翼高速振動,體型細長、生有六足的蜻蛉巨靈瞬間而至,於澤水中心直直降落。振翼風壓激起水波,朝岸邊推去一陣陣細碎浪花。巨大嗡鳴於谷地震盪迴響,即使有了耳塞膏阻絕,仍有幾名士兵受到聲波影響,出現輕微暈眩症狀。領頭士官有所察覺,但仍耐著性子按兵不動。他緊緊盯著龍蜻蛉的動作,打算等待牠完全鬆懈再一舉出擊。

蟲形巨靈停於水面,剛銳足針擺弄一隻長約兩公尺的橘背甲蟲。甲蟲明顯已經死亡,因龍蜻蛉正以尖銳口器撕裂咀嚼甲蟲帶角的頭部。這頓午餐似乎令牠相當滿意,即使牠巨大的複眼無法反映情緒狀態,但振翼的頻率明顯變得緩慢,說明牠逐漸安於環境而放鬆下來。牠又以兩足戳入甲蟲軀體湊到口邊,狠狠扯下足足有一人粗的甲蟲節肢。蜜色漿液和著黏稠唾液緩緩垂落,領頭士官抓準牠吞嚥時機,下令全體士兵即刻進攻。

霎時,草叢中埋伏十數人傾巢而出。巨蟲受驚,鬆落甲蟲屍體。牠高速撲騰翅翼,以為這樣就能震退這些比甲蟲還嬌小的人形物種。然而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最為擅長應付空戰,只見他們揮動天生雙翼,或操縱翱翔風帆,在巨靈捲起的氣流中破風前進。

一名黝黑角鱗族與幾名近戰士兵率先接近了龍蜻蛉。按照士官的作戰計畫,他們應該集中火力攻擊蟲身,雖然龍蜻蛉甲殼堅厚不易破壞,但蟲足敏捷,蟲尾帶毒,蟲首口牙更是尖利無比,一不注意可能就會遭受攻擊,因此從蟲身下手應是最安全穩健的選擇。多數人執刀舉槍,開始砍刺厚實甲殼,但那黝黑的角鱗族顯然有不同想法,登上蟲背後不是立刻攻擊,而是往高速振動的蟲翅跑去。

「——羅烈克,不要亂來!」

同袍的叫喚他置若罔聞——可見軍方配給的耳塞膏品質卓絕。他沿著蟲脊挪向蟲翼,比起從外圍接近,這裡的氣流相對穩定。他伏低身體,利用翅膀與尾部保持平衡,等到足夠接近蟲翼,他站穩身形,自腰間拔出匕首,指尖搭上新嵌寒裂鋼瓶。據他所知,龍蜻蛉翼不耐濕冷,若以嚴寒氣流增幅風壓,應能更輕易地造成破壞。他緊握匕首,手指靈活操縱機關,揮砍動作形成冷銳風刃,瞄準身體與翅翼連接處猛力斬下。

這一刀成效顯著。巨蟲痛得扭動身子,雖然羅烈克早有準備,仍幾乎被甩了下去。他迅速以匕首刺入蟲翅根部,死死握著刀柄,雖然整個人懸空於巨蟲體側,一時卻還不至於墜落。龍蜻蛉的反應使他對自己的行動更有信心,他抓準時機翻回龍蜻蛉背上,高舉匕首,朝著剛才砍出的裂縫劈下第二刀、第三刀。巨蟲扭動更加劇烈,不過羅烈克已逐漸掌握牠的動作,他每揮下一刀,那片翅膀的振動就減慢一分,裂口處也如撕開紙張一般越砍越輕鬆。不久之後,羅烈克終於完全斬斷了蟲翅與蟲身的連繫,寬大薄膜墜入水澤,濕透其上眼狀紋樣,彷彿溺者絕望仰視天空,於水中漸漸失去生氣。

落下一片翅膀的龍蜻蛉不再能穩健飛行,軀體明顯傾向一邊,振翼的風壓也頓時減緩些許,讓更多士兵能趁隙接近。羅烈克繼續破壞翅膀,而他的同袍那裡也取得了成果。堅硬甲殼在猛烈攻擊下被轟得千瘡百孔,破洞處流下大量蟲血,將碧水染開片片青藍。當一側的翅膀全數鑿下,失去平衡的龍蜻蛉便再難以騰空,巨大身軀頹然倒落水中,激起滔天浪花。牠另一對翅膀因此浸飽了澤水,如鉛石般拖住牠的身體,使牠無力再起。但牠還沒有死,強力帶毒的尖尾與長足仍能從遠距離造成致命反撲。士兵避開危險部位,紛紛聚往蟲首,朝複眼與腦部展開最後攻擊,已然瀕死的龍蜻蛉無法承受全軍強力集火,很快就被轟穿了腦袋。牠肢體抽搐,尾部垂落,龐大的身軀就這樣永遠沉在了水裡,如遺跡在沼澤中死寂。

羅烈克振翅飛回岸邊,落地時腦袋有些發暈。雖然耳塞膏有效降低了蟲翅轟鳴造成的危害,但他身處翼振最劇烈處,再良好的設備也無法完全阻絕如此強烈的音波。他蹣跚涉過及膝的草叢,領頭士官氣急敗壞迎面而來,但他只是瞥了對方一眼就逕自離去。老實說他完全沒聽見對方究竟說了什麼,士官憤怒的叫罵,畢竟還是比風蟲聲小得多了。

幾日後,羅烈克來到一名上士的辦公室,只敲了兩下門權當知會,便徑直推門入內。房中已有兩名角鱗族女性,高大的端坐在辦公桌後,正跟成堆的文件奮鬥;嬌小的半趴在她身側,雙肘支著桌面,臉上堆滿笑容。羅烈克直接走到桌前,將手上的紙張「啪」地一聲落到桌上。「幫我銷警告。」他理所當然地發言,好像這句不是請求而是個命令。

辦公桌上的名牌寫著赫拉赫夏。這名褐膚紅髮的角鱗族頭也不抬,只是瞥了羅烈克帶來的文件一眼,便繼續忙她的工作。「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聽令行事?」

「那下士是個蠢蛋。」

「羅烈克。」

「我只是作出了我的判斷。」

「好了、好了,要是羅烈克會改,他也早就不用聽別人指揮了。」嬌小女性出聲打圓場,眨動的眼中自帶一種俏皮嫵媚的風情。圖克茲維娜將自己撐坐到辦公桌上,交疊百褶短裙下的白皙雙腿,隨後揀起羅烈克的文件,快速瀏覽一遍。「『於龍蜻蛉討伐行動中,不聽指揮擅自攻擊,因此激怒巨靈,造成兵力損傷』——嗯,你能說一下當時的狀況嗎?」

羅烈克簡單描述,而圖克茲維娜看著文件若有所思。「所以你還是有接到指令才攻擊,只是其他人都在攻擊軀幹,但你自己跑去砍翅膀。」她的手指輕輕劃過紙張上的字:「雖然說你的行為確實可能導致情況更加複雜,但嚴格來說,如果當時所有人都在攻擊龍蜻蛉,就很難說牠是被你一個人激怒的,對吧?這報告寫得這麼模糊,寫的人腦子應該也不大清楚。」

羅烈克沒有答話,眼神卻明顯表示出「我早就說過了」。

赫拉赫夏總算願意抬起視線,從圖克茲維娜手上接過文件,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羅烈克,我並不是不願意幫你銷過,但這種問題已經發生過無數次。我高度認可你的能力,不過軍隊本來就有自己的規矩,萬一造成嚴重後果,我也幫不了你。就算你先前不考慮自己,現在也多少考慮一下蜜莉雅。」

羅烈克的鋒芒頓時收斂些許,被風蟲音波傷及的耳道適時泛起疼痛。他想應該不只有他知道蟲翼是龍蜻蛉最脆弱的部位,也猜得到為什麼兵隊不直接朝那裡下手,但他就是認為這麼做更有效率,既然其他人不去,那他就自己去。他幾乎認為受這點傷沒有問題,然而一想到蜜莉雅,又似乎有那麼點理虧。赫拉赫夏見他如此,便不再多說什麼。「浴池清理需要人手,你去幫忙吧,完成之後回來找我。」

羅烈克領命而去,到了浴場自動自發領取長柄刷與泡沫劑,一言不發開始刷起地。瑣碎無聊的勞動讓他有餘裕思考自己的行動,一遍又一遍。當他放下毛刷時他決定自己並沒有犯錯,只是下回——下回需要更加謹慎。他重返赫拉赫夏的辦公室,領回蓋了章的文件,紅色印墨尚未乾透,不意染上他粗糙黝黑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