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佐伯一徹在被褥裡翻來覆去,最後索性躡手躡腳地溜到廚房煮碗泡麵。他沒好好地吃晚飯,至多也就在玩遊戲時囫圇吞棗地塞了些麵包,空蕩的腸胃發出響亮的聲響,恰巧為睡意的缺席冠上一個理由。 熱水壺總是沸騰得很安靜。
你在煮泡麵嗎?一徹。睡眼惺忪的花月從他身後探出頭,嚇得佐伯一徹短暫離地三秒鐘,險些沒喊出聲來,被花月抱著的棉花雲伯爵硬是堵上了嘴。院長老師跟小鬼頭們還在睡覺,噓。
「泡泡麵要三分鐘,兩個人一起等的話就只要一分半了。」花月以氣聲說,「我陪你等吧。」
佐伯一徹過分用力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 「花月也來一份吧?你還在成長期呢。」 「好啊,那我要咖喱口味。」
因為要準備兩人份,所以還是得等上三分鐘啊。叢雲花月按下他事先設定好的鬧鐘,盯著電子顯示器上不斷跳轉的數字一個勁地瞧。
「爸媽好像都死了。」
唐突地花月開口。
「藥物藍用之類的,我不是很確定那個單字是什麼意思,但大概是抵抗了警察會開槍的那種⋯⋯我沒有問,他看起來也不是很想談細節。」 叢雲花月捧著熱呼呼的泡麵,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他是一個笑咪咪的人,有著長繭的手,說起話來好像什麼也不怕那樣⋯⋯但走進餐廳的時候卻跟我們一樣只會安靜地比二。我想他大概也不擅長和店員講話也說不定,選那麼好的餐廳好好笑。」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吸了吸鼻涕。「我不討厭他,一徹,我也不討厭沒見過的爸爸媽媽,可是⋯⋯聽到哥哥說他們都死了,即使去找也是徒勞無空,還是不知怎麼地覺得這裡好痛。」
佐伯無意識地模仿起對方的動作,將雙手交疊在左邊的胸口之上,隔著布料、皮囊與肋骨觸碰那份痛楚。他仍舊記得,在他們的掌心還只有一半大的年歲時,花月沾滿土壤的手也是像這樣施力填起了蟬的墳墓。
「⋯⋯是一樣的,我懂那種感覺,我也覺得好——」 「不一樣。」
花月呆了半晌,似乎也沒預料到這句反駁會脫口而出。
「呃,怎麼說,怎麼說,我想這可能和一徹的悲傷是不一樣的東西?我最近才發現,流眼淚好像不總是因為很難過。」他躊躇著解釋,「老實說,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該對爸媽死掉這件事有什麼反應,大哭一場、像大偵探那樣推理並找出他們的死因,或其實什麼都不用感覺到才是正確的⋯⋯我只是知道了,就像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一樣。」 畢竟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執拗地補上一句。 「而哥哥則是⋯⋯聽起來好喜歡他們,但同時也好討厭他們啊。所以我猜,他和既不討厭、也沒有特別喜歡爸爸媽媽的我一樣,我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不懷愛恨的人與為強烈情感痛苦著的人,原來光是流著同樣的鮮血,就能讓相差甚遠的兩個人被緊密連結至此嗎?佐伯一徹在心裡默念那個名字。赤城文。
叢雲花月吸了吸鼻子,「哥哥也跟我一樣困惑啊,想到這裡,不知怎麼地眼淚就擅自掉了下來。」
單純是一個不懂得委婉的成年人,還是他也有想要從真相前保護的東西? 佐伯一徹可能也討厭不了這個人。就算事到如今他才找到花月身旁,就算他流著與花月相同的血緣而令人稱羨地擁有自稱哥哥的資格,就算他是那個親手將花月拋棄的傢伙而花月本人從未被知會過——但說到底這一切又與他毫無關聯,佐伯一徹自始至終都沒有喜歡或憎惡對方的權利。
「我記得我在書裡看過,他們說那叫愛。很喜歡又很討厭的時候。」 「愛?」 叢雲花月將埋進棉花雲伯爵的臉抬起來,抹了抹滿臉的鼻涕與眼淚。 「什麼是愛?」
「在這裡作為人生的前輩,就讓我、佐伯一徹教授來教花月怎麼感受愛吧。」 「哦哦⋯⋯!」 花月配合地拍起手,被揉紅的雙眼真摯地盯著佐伯一徹瞧。 「嗯——首先,你要去跑個幾圈或做點訓練,讓心跳加快直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臟為止。接著,準備一個加滿冰塊的大浴缸。」 「誒?那樣人還進得去嗎?」 「那就再加少一點?但重點在於忽冷忽熱時那種心臟緊緊揪在一起、像要從口中跑出來一樣的感覺⋯⋯據說與愛很相似喔。」
「嗯?抱歉,抱歉抱歉抱歉,什麼意思?」 叢雲花月歪過腦袋,所以愛是什麼啊?
「⋯⋯我不知道,對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