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老師與叢雲哥哥敲定見面日期後,佐伯一徹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好幾個禮拜,卻發覺一切都不可思議地照常運行著。他還是在每個午休以最快的速度逃到偏僻的樓梯轉角吃便當,在被老師喊到姓名時嚇到驚動他的課桌椅,並在放學的鐘響後盼到在教室前門揮手的花月。 然而那場即將來臨的晚餐就像始終存在於他耳畔的蟬聲,儘管被覆蓋在所有耳機內的遊戲音效之下而有些難以聽清,卻是真切且毫不間斷地噪鳴著的。

他無法忽視在那些理所當然之後有些無法掌控的變化正在發生,卻也只能重複一如既往的生活,直到手機上的日期終究跳轉成了叢雲花月沒記對過的約定日。

「對了,院長老師說我哥要開車來學校接我,所以放學後要稍微等一下。」在一徹轉進三年級生的走廊之前,花月像終於想起什麼似地出聲喊他,「今天一徹可能要自己回去了,抱歉。」

他數了數自己的腳趾,發覺室內拖上的名字有點兒掉色了,耳畔能隱約聽見運動部富有節奏的吆喝,視線對上了誰掉在走廊角落的橡皮擦,然後佐伯一徹笑了起來,抬頭看向花月的方向。 包上還掛著自己給他縫的、歪歪扭扭的旅行款綿花雲伯爵呀,站在數公尺外的叢雲花月歪歪頭,仍舊擁有著那對直勾勾的眼睛。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事情吧!」他喊道,「和哥哥重逢是多重要的事情呀,明天、後天、大後天再和我一起回去就行了⋯⋯」 「嗯,明天再一起回家吧。」 「嗯⋯⋯」

「一徹覺得很寂寞嗎?」

他猛地抬頭,只見叢雲花月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過分坦蕩地站在原地,為了他的躊躇不決而駐足。佐伯一徹有股衝動大喊是的,如果所謂的寂寞是指他偶爾會在空無一人的房內閉上雙眼,想像自己從高處墜落,並發出意義不明的巨大聲響的話,是的,花月,我很寂寞。

「誒?什麼呀,這麼說的花月同學才是,得一個人回去覺得不安了吧?不用擔心喔,只要你還記著佐伯一徹本人親傳的迷路應對守則,肯定就沒問題的!」 「一徹這麼有活力應該也沒問題。」花月抬起手小幅度地揮動,「我今天會努力想起來你的迷路守則的,掰掰。」 「啊——不用努力也沒關係啦⋯⋯」

他也揮了揮手。

設施距離學校有些距離,幾十分鐘的路程與數十個擁擠的電車站,加加減減得花上快要一個小時通勤,所以他們總在人群開始聚集的時間抵達。早會開始前的教室總是喧鬧得令人坐立難安,佐伯一徹一如往常地找到自己被使用中的位置,裝模作樣地翻找起手帕,卻從包裡撈出了花月的隨身傘。 他沒怎麼專心聽過晨間新聞的天氣預報,今天是會下雨的日子來著?窗外澄澈的天空倒映在桌面上,佐伯一徹第一次沒在這段短暫的空檔躲到廁所裡等待預備鈴,第一次發現蹲在桌邊、這麼低的角度亦能見到晴朗。

得給他送去才行,這樣的念頭在剎那之間滑進了佐伯一徹的思緒。

淋到雨感冒了就不好了,但倒也不必現在去叨擾,放學後送過去吧⋯⋯這回就由他到花月的教室前門報到。擔憂參雜著私欲在他的體內逐漸壯大,成了一種意志。即使不能一起回家也無妨,只要藉口轉交一把雨傘,他就能順理成章地陪花月等到哥哥的到來。 向來不怎麼擅長計劃的佐伯一徹在腦內模擬起數百種可能情境,引頸期盼放學鐘聲的敲響。

「各位聽這邊,」班導師合掌製造聲響,「星期一辛苦了,雖說仍舊是第一學期,但各位馬上就要迎來高中入學考試,希望大家都已經找回自己的步調。」

現在想來,他終究是失了分寸,才會相信自己與自己的計劃能夠撼動刻在他基因與名字裡的、與花月相異的某種根本的東西。只聽進了半份說教的佐伯一徹踩著幾乎稱得上輕快的腳步,穿過三兩人群聚集著的一年級走廊,找到了花月的教室門牌。

「對了,叢雲,結果那個高年級的前輩啊,是叫一徹來著?偶爾會為你送作業過來的人。」 他頓了頓,聽見一邊咬著紙盒牛奶吸管,一邊應話的聲音傳到了走廊。「嗯哼?」 「你每天跟他一起上學喔,你們是兄弟嗎?我一直以為是,但實在是長得一點也不像。」 「一徹?一徹不是我哥啊。」

「他是跟我住在一起的⋯⋯」叢雲花月的聲音流露出一絲困惑,「另一個人?」

至少得把傘交出去才行,他想。

回過神來佐伯一徹已經連續撞過了樓梯欄杆、生鏽的窗沿與鞋櫃,痛覺在意識角落浮動著,提醒他終將得面對被藏在制服之下的滿目瘡痍,但少年只是馬虎地套上鞋,離開了學校。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從什麼那兒逃離,只是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在有些遲了的放學時間裡拔腿狂奔,跑到上氣不接下氣地在車站附近停下,抓著鐵圍欄蹲了下去。

佐伯一徹將雙耳蒙上,試圖從漫天的蟬聲中找到一點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