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一徹升上中學後迎來的第三年夏天,叢雲花月的哥哥聯絡上了設施。有血緣關係的那種親兄弟。
根據他片片段段地聽見的對話,院長老師本來沒有打算讓花月與對方見面的。然而青年在電話中講述了一個過分詳盡的、叢雲花月生日當天的故事——以被送至設施的日期作為這些戶籍不明的孩子們的生辰似乎是一種傳統——而後院長老師在取得花月同意的前提之下,為他們申請了基因鑑定。
沒怎麼去過醫院的佐伯一徹在陪同席上比本人還要坐立難安,花月僵硬地將手臂交給醫師,說一徹不用緊張,沒事的。幾乎在他聽見一徹扯著嗓子說深呼吸的同時,針就一氣呵成地沒入了花月的皮膚底下。 不到三分鐘之後一切都結束了,還沒反應過來的兩人糊裡糊塗地遵照等待的指示,我第一次知道人類的血是會像那樣冒出來的,他向鬆了一口氣的一徹發表感言。
「花月居然不怕針⋯⋯好厲害喔⋯⋯」 「你在小瞧我嗎?」 「是真心誠意地尊敬所有能夠直視自己的鮮血流進針管的人喔。人類裡頭的東西多可怕啊,要是他們脫離我之後擁有了意志,決定報復平日素行不良、隨意對待身體的我該要怎麼辦呢?」 「聽不太懂但好噁心喔。」 「別這麼說嘛⋯⋯」
診間外的長廊一路延伸到好幾個轉角之後,他們低低的笑聲散開在空氣之中,而後混雜在了一起,最後只留下一牆之外的冷氣主機不間斷的嗡鳴。等待大醫院的叫號永遠是最漫長的,少年禁不住又掀起浸過酒精的棉花,尋找針筒在手臂上留下的隧道。
你知道嗎,花月,人類跟貓的基因似乎有九成是相同的喔。如果鑑定結果是百分之九十的話,那個自稱是你哥哥的人可能就是街口老是盯著我們看的那隻三花;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話,他就是一根香蕉。
「哼嗯——那他跟香蕉的哪一半是一樣的?」叢雲被囑咐將酒精棉片壓在傷口上,空不出手來揉鼻子,只是用力地皺了皺臉。 「聽你這麼一說,香蕉到底要怎麼樣才算分成一半啊?縱切⋯⋯以外好像沒有其他方法了。」 「縱切?」花月複述,「分成皮跟香蕉不行嗎?嗯?香蕉沒有皮的地方叫什麼啊?」 「也叫香蕉?」 「那跟包含皮的香蕉有什麼不一樣?」
佐伯一徹被考倒了,絞盡腦汁也只吐得出一句我不知道耶,對不起啊。我們是從哪兒聊起這個話題的來著。
「等等,如果香蕉皮是香蕉皮,裡面的就可以直接叫做香蕉了!真是太天才了,一徹,我們可以去申請諾貝爾獎吧?」
「哦⋯⋯!哦哦哦!我好像明白花月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了,就像蟬蛻是蟬蛻,裡面的部份才是真正的蟬?」他用力搖搖頭,「好像有點不太對,呃,雖然感性理解了卻沒辦法舉出合適的例子⋯⋯」
「抱歉,換我不懂了,我可能沒辦法通過諾貝爾獎面試也說不定。」 「那給你佐伯一徹獎吧。」
什麼啊,一臉不服氣的花月用手肘推了推他,你才不會給我吧。會的哦,佐伯一徹拿出他所有的誠意鞠躬,倒不如說請叢雲教授收下這個獎,然後到處拿去炫耀吧,我們的報名人數有點不足呀。 信口捻來的話語換來了對方的笑聲,花月歡快地嚷了幾聲真是拿你沒辦法,叢雲教授破例幫你一點忙喔,兩人這才盼到櫃檯人員的呼喚。
哲學獎得主手肘內側的針孔癒合得不見痕跡只耗費了幾天,佐伯一徹遺忘抽血的前因後果則花上了幾個禮拜。所以後來那份鑑定報告被院長老師親自遞給叢雲花月時,他一時間沒能想起,信紙裡那幾個「高機率具有血緣關係」的顯眼字樣代表著什麼。他只是笨拙地收拾餐桌上的碗盤,眼角餘光對上花月的眼神後又沒來由地低下頭,拋了句太好了呢。 花月,院長老師握著少年的手,你想去見見哥哥嗎?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叢雲花月捧著蟬蛻。
五歲的佐伯一徹當場就吐了。初次見面的院長老師還攬著他的肩,胃酸與他勉強吞下的麵包就這麼湧上了喉間,為他的入住首日拉開了過度戲劇化的序幕。 在場所有人都被嚇得做不出反應,寂靜無聲與那層靜默之後幾近瘋狂的蟬鳴壓得佐伯一徹不敢抬頭,只能與滿地的穢物與汗水相顧無言,直到那些氣味再次刺激到本能的嘔吐反應。